他截了条问大米的评论发给安娜。安娜回得飞快：橱窗链接已经爆了，昨晚到现在卖了快三万单。全是看了视频来搜米的，从来没买过但看了视频觉得地里长成这样的米肯定好吃。你那边秋天新米下来先紧着我这边行不行？

行。到时候优先给你供。

爱你！安娜连发了三个撒花的表情。

周明远放下手机，在灶房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院子。大白在太阳底下睡得翻着肚皮，肚皮上的毛被晒得白花花的。老杨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树冠罩下来一片阴凉地，风吹过的时候叶片翻动的声音厚实饱满，跟春天刚来那会儿沙沙的小声音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他走进灶房坐下。老赵已经炒好了一个菜端上桌，青椒肉丝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把蒜末。

赵叔，方远说丰源还要联系当地媒体做正面报道。这事你咋看？

让他们做。老赵盛了两碗饭端过来，媒体来了也得拍地里的苗。他们做正面报道总不能对着空地拍吧。只要拍到展示田的苗，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跟咱们对比田的差距。媒体越报道，知道的人越多，对比就越清楚。

所以他们的正面报道等于反向给咱们做宣传？

差不多。老赵坐下来拿起筷子，今天农技站来了、农业办来了、五常村书记来了。他们看了两边的地之后全部沉默了。沉默代表啥？代表心里有数了。有数的人不用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大白翻身的时候爪子蹭到地面的声音。周明远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本地座机号，前缀是五常镇上的。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平稳客气：请问是沈记合作社的周经理吗？我是五常镇宣传办的。我们今天在网络上看到了你们合作社的视频，想跟你们了解一下情况。镇上近期有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特色农业的宣传栏目，想邀请你们作为案例参与。方便的话能不能约个时间聊一下？

周明远嘴里含着一口饭，一时没咽下去。他看了老赵一眼，把饭咽了：方便。您定时间。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到你们合作社来面谈。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老赵。老赵正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嚼完了才问：又是哪的？

镇宣传办的。说咱作为案例上乡村振兴宣传栏目。

老赵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了。视频从农户手机上刷到镇宣传办桌上，这就是升维了。过了今天，种地的在看你，不种地的也在看你。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出去了一趟，去刘家屯看刘二柱那块荒地的苗。骑车路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又看见那几位老人坐在大树底下，这次围了五六个人，比平时多。有人端着一碗茶，有人手里夹着烟，几个人聊得正热闹。

周明远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有个老人转头看过来，认出他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转过头看着他。周明远冲他们点了下头，骑过去了。骑出去一段之后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还在看他，其中一个人抬手指了指他的方向，跟旁边的人又说了句什么。

到了刘二柱家，刘二柱正在门口洗菜，看见周明远来了站起来擦了擦手。

地里的苗看了没？周明远问。

看了。长得好着呢。今天一上午就有三个人路过我地边停下来看，看了还问我你这苗怎么种的刘二柱笑了一下，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说我用的沈记的种法，人跟我说那沈记现在可出名了，网上都传遍了

那你咋说的？

我说出名不出名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地里的苗长得比展示田好。反正我今年秋天等着看收成。

周明远拍了拍刘二柱的肩膀，骑车回来了。一路上经过好几块地，有人在田里干活的，有人在地头站着的，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了好远。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在刷。大白趴在他椅子底下，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暖变软了，下午四点多钟的光线不像中午那么直白，而是斜斜地铺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周明远把车支好，在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李家庄那几个老人比平时多围了好几圈人，都在聊咱的事。

老赵放下手机：老人家一聊起来传播速度比抖音还快。他们不管什么推荐位不推荐位的，就是坐在树下聊，你一句我一句，三天之内整个五常都知道了。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没消停过，电话、访客、消息轮着来，脑子里塞得满满的。他闭上眼歇了几秒，手机又在兜里震了。

方远的消息：刚才丰源那边发了一份内部通知，截图我发你。内容是即日起项目部全体人员暂停休假，周末正常上班，集中处理网络舆情应对工作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放回兜里，没给方远回。他闭上眼接着靠在椅背上。老杨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傍晚的风温度刚好，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舒服得像一块软布。

大白从他椅子底下钻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村道的方向。

村道上远远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电动车骑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减了速，但没停，骑过去的时候车上的男人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周明远睁开眼跟他目光碰了一下，骑车的点了下头，周明远也点了下头。然后电动车加速走了。

赵叔，你说丰源项目部周末全体加班这个事，算不算他们真急了？

算。但急也没用。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们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补窟窿。竖牌子也好，联系媒体也好，周末加班也好，都在补。但补窟窿补不回来分蘖数，补不回来茎秆粗度。秋天一到，窟窿自己就露出来了。

老赵转身往灶房走。大白从门口站起来，跟着他进了灶房。老赵在灶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宣传办的人来了之后，五常镇上的事就算是铺开了。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多单位找过来。你得想想怎么接。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夕阳从老杨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橘色光斑落在他鞋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村道上一辆车都没有经过，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水鸟叫声，一长一短的，间隔着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他拿出手机，给方远回了条消息：明天镇宣传办来面谈。你那边继续盯。有消息随时说。

方远回了一个字：

周明远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灶房里老赵打火的声音响了，锅放上去的声音咣当一下，然后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地流进锅里。

今天才过了一半。但感觉像过了三天。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院子里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橘红色的光贴着地面铺过来，把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的影子拉得像一只熊。

手机又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周明远低头看，方远的消息：刚收到的消息。刘建军今天晚上约了郑永强吃饭，地点在五常镇上的一家火锅店。应该是聊零售终端那边的事。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灶房里的老赵听。老赵在切东西，刀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切了。

郑永强。鼎丰农资店的。他这个节点约郑永强吃饭，应该是想稳住零售端。农户直接通过零售店买种子买肥的比例不小，零售店的态度能影响一批人的选择。

那咱们要不要接触一下郑永强？

不着急。老赵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先让他们吃。吃完看郑永强什么态度再说。他现在也在观望，看哪边站得住。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灶房里的油锅响了，滋啦一声，蒜香味飘出来，在暮色初降的院子里散开。大白在灶房门口站起来，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