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震得枕头都在颤。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屏幕上横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小红点排成一行。
先看安娜的，昨晚凌晨发了两条。第一条是十二点零七分发的：数据疯了。两个号加起来快三百万了。抖音总部推荐位的事情定了，明天上午上热门推荐。第二条是十二点四十三分发的：我刚才看了丰源的号，他们把之前那个加滤镜的视频删了。
周明远看完直接坐起来了。删了？他往下翻，食摄中国小孙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周哥，还没睡吧？我太兴奋了睡不着。咱们这个数据在农业类内容里属于现象级的了。运营说推荐位给你排了上午十点的黄金时段。
再往下翻是方远的，凌晨两点多发的。丰源板房灯亮到一点半才灭。凌晨两点左右刘建军的车又回来了，不确定人有没有下车。另外，周明远看到消息的时候方远又新发了一条：今早七点丰源那边来了两辆白车，不是依维柯，是轿车。车牌号我没见过。有人下来了，三个人进了板房，刘建军在外头接的。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了几秒。脑子里信息太多，一下子处理不过来。他坐起来穿衣服，出去的时候老赵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墙角看手机。
赵叔，你也醒了？
方远给我也发了消息。老赵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视频上热门推荐了。你知道上推荐位是啥概念不？
啥概念？
就是所有刷抖音的人都有可能刷到你这个视频。不光是种地的，不光是农户，是所有人。老赵看着周明远，今天电话会接到手软，你有个心理准备。
果然。七点半开始，手机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镇农技站陈技术员打的，说站长让转达一下，视频上了推荐位之后他们单位接到了好几个咨询电话，都是农户打来问沈记合作社在哪能不能去参观。陈技术员说站长让他帮忙转告：后续如果需要任何技术层面的配合，农技站可以派人过来支援。
第二个电话是张老三的，声音听着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周经理我看了！上推荐位了！我媳妇不种地的都刷到了！她说老赵讲得好，我说那是我老板！张老三在电话里笑了好一阵，然后又压低声音说，周经理，我刚才路过展示田那边，看见丰源板房门口停了三辆车，都还没走。
第三个电话是王建国的，说他一早上接了五个村里人的电话，都是看了视频来问他沈记的事。周经理，我手机都快被打没电了。我说你们直接找沈记合作社就行了，他们说先问我靠不靠谱，我说你看视频里的苗靠不靠谱。
电话接了十几个之后周明远果断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震动还是没停。他坐在院子里每接完一个电话就喝一口水，一上午喝了三大杯。大白被他来回站起来走路的动静搞得也不趴着了，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周明远在院子里转圈。
九点半的时候小孙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推荐位上了。热搜榜农业分类第一。
周明远打开抖音刷了一下。推荐页第一条就是老赵捏苗的特写画面，下面一行标题水稻茎秆粗度实测：差距一目了然。播放量已经是三百多万了，评论区两万多条。他随手往下滑了几条：
第一次看农业视频看进去的。
这个老赵说话不打磕绊，厉害。
我爷爷看了三遍，说这老头种地把式。
丰源是啥公司？避雷了。
这对比太真实了，我家以前也密植过，收成确实不行。
他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嘴角往上抬了那么一点，跟他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赵叔，你笑啥？
我没笑。老赵站起来往灶房走，你继续接电话，我去烧水。今天嗓子得废。
十点刚过，合作社门口来了两个人。周明远抬头一看，一个有点面熟，仔细想了一下认出来了——是五常村书记孙为民。旁边跟着一个周明远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了个公文包。
周明远赶紧迎上去：孙书记，您怎么来了？
孙为民进了院子，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大白凑过来闻了闻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大白没躲。周经理，我昨天在抖音上刷到你们那个视频了。不只我刷到了，五常好几个村的村干部都在转。今天我带我们镇农业办主任老李过来看看你们的地。
旁边戴眼镜的伸过手来跟周明远握了一下：李国华，五常镇农业办主任。周经理你好，那个视频我们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
周明远跟李国华握了手，赶紧搬了椅子让两人坐下。我们赵叔也在，我喊他出来。
老赵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跟孙为民和李国华打了招呼。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下，老赵去灶房倒了几杯水端出来。
李国华接过水杯：赵师傅，视频里你讲的拔节期管理很专业。我干农业二十多年了，你讲的从分蘖到拔节的逻辑全部对得上。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实地看看你说的对比田。
那走。我带你们去看。老赵把围裙脱了搭在椅背上。
几个人骑电动车到了对比田。赵老栓正在地里调整水层，看见来了几个陌生人又愣住了，手里的小木棍举在半空没放下。
赵老栓，这是镇上的领导来看看地。老赵喊了一嗓子。
赵老栓哦了一声，把木棍放下了，站到地边去。李国华蹲在对比田边上看了半天，扒开苗数了分蘖，又摸了一下茎秆的节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展示田边上蹲下，同样扒开苗看了看。他跟孙为民对视了一眼，孙为民没说话，但点了两下头。
李国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老赵跟前。赵师傅，我今天说实话。我前年就知道了丰源在这边搞示范田的事，但我们农业办没有介入过他们的技术指导，毕竟他们是企业自主行为。但今天看了两边的实际情况，我们觉得有必要跟你们沟通一下——如果后续丰源那边有任何以官方认可名义宣传展示田的情况，你们可以随时向我们反映。
周明远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转过一圈。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农业办不站队，但如果丰源打着官方的旗号忽悠农户，农业办会管。
谢谢李主任。老赵说。
不谢。我们做农业的，最怕农户吃亏。李国华又回头看了一眼展示田的方向，然后跟孙为民一起骑电动车走了。
送走两人之后老赵站在地头没动，看着电动车走远的方向。周明远走过去：赵叔，今天镇上的人来了两拨了。
三拨。农技站、农业办、还有孙为民。三拨人都来了，而且都去看了展示田。老赵转过身往回走，说明视频不只农户在看，从上到下都在看。你现在打出去的不是广告，是一份证据。
回到合作社已经快中午了。周明远蹲在院子里洗了一把手，手机震了一下。方远的消息，这次直接发了一段语音。
周明远点开听，方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周哥，丰源那边上午的会刚散。我通过一个关系拿到了一点消息，说是刘建军在会上拍桌子了。他说视频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农业范畴，变成了公共舆论事件，要求项目部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出有效的形象修复方案。还说要联系一些当地媒体做一个正面报道来对冲。然后刘建国在会上提了一个方案——他们打算在展示田旁边竖一个大型宣传牌，上面写丰源农业·高产示范项目，用路牌那种尺寸，从主干道上就能看见。
周明远听完把语音转发给了老赵。老赵正在灶房里切菜，听完语音刀停了：竖大牌子？这时候竖大牌子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来来往往的人一看展示田的苗长啥样，再一看牌子上写的高产示范，两件事往一块一凑，那不是更让人觉得他们在吹牛？
那他们为啥还要竖？
因为他们除了竖牌子也没别的办法了。视频发酵成这样，他们的农户信任度已经在往下掉了，必须做一些表面动作让农户觉得他们还在正常运营。但这些动作越做越大，就越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大伙看。
老赵说完继续切菜了，刀稳稳地起起落落，节奏没变。周明远站在灶房门口刷手机，抖音推荐位上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五百万了，评论区六万多条。新冒出来的评论里出现了一个新关键词——有人在问沈记大米还有没有，有人在问沈记餐厅在哪儿，还有人直接艾特了安娜的账号问她橱窗里的大米啥时候补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