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食摄中国的人已经快中午了。赵老栓在对比田边蹲着没走，手里攥着那根量水深的木棍，脸上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周明远走过去：赵叔，咋了？

赵老栓蹲在那儿没站起来，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地里的苗。我种了三十多年地，从来没拿卡尺量过茎秆。刚才看你们量了一下，我才知道我的地里的苗茎秆比展示田粗这么多。我一直知道咱的苗壮，但我不知道具体壮了多少。

现在知道了。

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刚才赵叔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我种了一辈子地，听他说完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原来选对了。咱这个种法是对的。

周明远看着赵老栓，没接话。赵老栓又蹲下去了，这次是扒开一丛苗看分蘖。他看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数，数完了又摸了一下茎秆的硬度，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掏出来写了几笔。

写啥呢？

把茎秆粗度记上。以后年年都能翻出来看。

周明远骑车回合作社。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有一条短信写着周经理我是张家洼的，看了你们视频想问问明年签约的事，一条写着周经理我李家庄的，我地七亩明年改水稻行不行，还有一条写着周经理你好我是五常镇上的，不是种地的，就想问问沈记大米啥时候能买到新米。

他把电话都回了一遍，该说明年签的说明年签，该说秋天买米的就说秋天。最后一个电话挂了之后手机居然开始发烫了，他搁在车筐里晾了一会儿。

回到合作社老赵已经在灶房里弄午饭了。大白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天追不上，最后放弃趴下来了，喘着粗气。

上午电话接了多少？老赵在灶房里问，锅铲翻菜的声音盖了一半话音。

六七个。都是看了视频来问事的。

那就对了。视频放出去就是让人看到差距的。他们看到了差距自然就会来找你。

吃饭的时候周明远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他扒了两口饭，手机屏幕亮了。方远的消息。

丰源今天上午发了视频。快手抖音都发了。你搜丰源农业官方就能看到。他们拍的是展示田的拔节期情况，配了音乐和文案。但我看着不太对劲。

周明远放下筷子打开抖音，搜了丰源农业官方。账号粉丝不多，两千多个。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两小时前，标题写的是L-07高产示范田拔节期生长实拍。封面图选的展示田远景，滤镜加了饱和度，颜色看起来比实际深了一些。

他点开看了。画面里是展示田的苗，镜头移动缓慢，配了舒缓的钢琴曲。文案写的是分蘖完成后进入拔节期，L-07品种茎秆粗壮、长势良好，预计九月产量突破预期。画面里没有特写，全是中远景，苗的颜色被滤镜调得偏深了，跟实际差距挺大。

视频时长一分半，周明远看完没说话，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看完了，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赵叔你看了没感觉？

感觉就是他们在努力把苗拍好看。但滤镜加再多也骗不了地里长的东西。观众又不是傻子，上期视频里咱们展示了真实的样子，他们这期发个加滤镜的，评论区肯定有人看得出来。

周明远翻了翻丰源视频的评论区。果然，前面几条评论里已经有人写了：这滤镜开得有点大吧？我昨天刚路过那块地，颜色没这么深。还有一条：你倒是拍个特写啊，全程远景。

他截了几条评论发给方远：丰源视频发了。评论区反馈一般。

方远回得很快：看到了。刘建军刚在群里转发了这个视频链接，配了一句展示田拔节期长势稳定，各项工作按计划推进。群里没有人回复他。

没人回复？

没人。之前他在群里说话好歹有人捧个场，今天这条发出去之后群里静了大概十分钟，才有人转发了别的消息把这条刷上去了。等于没有人接他的话。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在喝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汤碗没放下。群里没人接话就对了。农户看了真实的东西再看加滤镜的东西，心里那杆秤已经端平了。以前大家不知道对比，现在视频把差距摆在大伙眼前了，刘建军再说啥都费劲了。

下午周明远没出去，在合作社院子里处理了一堆电话和消息。有一条消息是镇农技站陈技术员发来的：周经理，我看了你们那个茎秆粗度的视频（食摄中国那边发的预告片段），数据很扎实。我这边有个想法——等秋天你们收完粮，我想把你们对比田的数据做个案例，报到县农业局去，作为优质稻标准化种植的参考。你介不介意？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看完点了点头：报就报呗。数据是真的，报上去对大伙都有用。

周明远回了一条：陈站长，我们不介意，您随便报。需要数据我们配合提供。

陈技术员回了个字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天快黑的时候周明远坐在院子里刷手机，食摄中国那边发了条预告微博，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卡尺卡在对比田茎秆上的特写，液晶屏显示4.8；另一张是卡尺卡在展示田茎秆上，液晶屏显示3.1。配文就一句话：明天见。

转发了五百多次了。评论区热门第一条：这差距赶上我工资和余额的差距了。第二条：4.8 vs 3.1，一个成年人的茎秆和一个初中生的茎秆。第三条：丰源昨天那个滤镜视频我没看完就关了，看这个舒服多了，数据说话。

周明远把评论区截图存了。老赵在灶房里喊吃饭，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里老杨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浅浅的白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大白从院子里慢悠悠走到灶房门口，尾巴在小腿边扫了一下。

周明远进了灶房坐下。桌上摆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拍黄瓜。老赵把筷子递给他：今天一天事儿挺多，明天歇歇。后天食摄中国视频发出来，又该忙了。

赵叔，你说丰源那个视频发了之后，农户那边会咋想？

会想两件事。第一，他们拍的是加了滤镜的，为啥不敢拍特写。第二，既然展示田真那么好，为啥不跟咱们的对比田同框拍。

那他们会得出啥结论？

结论就是丰源心里没底。老赵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心里有底的人不怕对比。心里没底的人才会想方设法避开对比。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灶房外面天黑透了，只有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口照进来铺在灶房地面上，暖黄色的。

周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饭，拿起手机发现方远又发了条消息。这回只有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没多打：刘建军今天晚上七点半在展示田板房门口站了十五分钟，一个人。没看手机没打电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地里的苗。我在远处看着没过去。

周明远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放回桌上，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汤。

一个人在地边站十五分钟。他在想啥咱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想这苗长得真好

周明远把碗收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窗外村道上又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外面扫过去，暗黄色的光线划过灶房的墙壁然后消失了。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拐了个弯，彻底听不见了。

大白从桌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灶房门口的垫子上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起来了。灶房里的灯还是亮着的，光铺在院子里一小块地面上，老杨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