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看看展示田那边什么情况。”老赵说。

周明远骑车带着老赵沿着村道往展示田方向走，没直接走大路，绕了一下从展示田东边那条小道上过去。车停在离展示田五十米远的树后面，两人下了车站在树荫下看。

展示田北边那块红底白字牌还在，白漆桩也一排排杵着，排列得像围棋盘上的棋子。展示田的苗比对比田高了一些，但颜色发黄发浅，叶子窄窄的耷拉着，看着就像一个人熬夜熬了好几天的脸色——个子还在长，但精气神已经没了。

展示田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建军，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旁边站着另一个男的，穿白衬衫黑裤子，皮鞋锃亮，一看就不是下地的人。白衬衫蹲下来扒开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刘建军说了什么。刘建军在旁边点头，表情不是很好看。

“那人是谁？”周明远问。

“应该是上面来检查的。”老赵眯着眼看了几秒，“丰源今年投了这么多钱在展示田上，肯定要定期汇报进度。这白衬衫应该是吉丰那边的人，或者县里农业系统的。密植这个方案当初是谁定的，现在分蘖出问题就得有人担着。”

“刘建军脸色不太好看。”

“他肯定不好看。”老赵从树荫下走出来，往展示田方向走了两步，停在路边没再靠近，“这个方案他主导的。现在分蘖滞后这么多，上面来人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白衬衫和刘建军在展示田边上站了大概十分钟，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边走边看。白衬衫中间又蹲下来一次，这次蹲的时间更久，扒开苗看了半天没站起来。旁边刘建军弯腰凑过去指着苗解释什么，白衬衫听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板房方向走了。刘建军跟在后面，比白衬衫慢了半步。

“走吧，再看也没啥新信息了。”老赵转身往回走，“该看的咱们看到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周明远问：“赵叔，你觉得丰源会改方案吗？”

“拔节期都快到了怎么改？苗已经长起来了，密度改不了。他们现在的唯一选择就是把水肥管理做好，能挽回多少挽回多少。但密植这个底层问题不解决，后面穗数、穗粒数、千粒重全部受影响。分蘖数不够，有效穗数就少；穗数少了，总产量起不来。”

“那农户能不能看懂这些？”

“刚开始看不懂。但等秋天穗子出来了就全懂了。”老赵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吹着他那件旧夹克的衣襟，“水稻这东西不骗人，你给它多少空间它就长多少穗子，你把它挤在一块它就没法长。丰源把苗挤得那么密，一平米一百多穴，每穴五六棵苗，看起来苗多，但每棵苗都长不大。到了秋天一看穗子，农户心里那杆秤就端平了。”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明远把车停好，进灶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大白趴在院子里阴凉处，看见他进来摇了摇尾巴，没站起来。

手机响了，方远的消息：“展示田那个白衬衫确认了，是吉丰种业的技术员。来检查展示田阶段性生长情况的。刘建军上午汇报的时候技术员当场提了分蘖滞后的问题，问是不是密度太大。刘建军说后期会调整水肥方案来补偿，技术员没接话。”

周明远把消息给老赵看了。老赵看完把手机还给周明远：“补偿？用啥补偿？分蘖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拔节期再补偿也补不回来分蘖数。缺的蘖就是缺的穗，这个账到秋天一算谁都算得清。”

下午周明远拿着相机去拍对比田和展示田的同框照片。张老三说的那个角度确实不错——站在张老三地块的西边往东拍，前景是张老三的地，中间是田埂隔着展示田和对比田，远处是村子和树。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拍了几张，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广角。

拍完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看他。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红，穿一件灰色短袖，车筐里放着个水壶。

“你是沈记的人？”那人问。

“对。”

“你拍照干啥？”那人下了车走过来，“拍对比田？”

“记录一下生长情况。您认识对比田？”

“咋不认识。刘家屯的地我熟得很。”那人蹲下来往对比田方向看了一眼，“这苗是真行，我从东边过来的时候在村道上看见的，远远看过去颜色就不一样。沈记的苗颜色发黑发绿，丰源的苗颜色发黄发白，老远就能分清。”

“您是哪个村的？”

“我张家洼的，姓马。”那人站起来，“张家洼那一片不是有好几家都拿了丰源的试种包吗？我隔壁那家就是。他那地里的苗长了一寸多高，瘦得跟针似的，看着心里都替它着急。我跟他说你该去看看沈记的苗，他不去，说丰源说了这苗前期长得慢后期窜得快。”

周明远看着这人没接话。姓马的接着说：“后来他自己坐不住了，昨天偷偷骑电动车过来看了一趟，看完了回去没说话。今天早上又去了展示田，回来之后把丰源那个试种包的说明书翻出来看了半天，跟家里说‘这玩意儿不靠谱’。”

“他怎么说？”

“他说展示田的苗跟沈记的根本没法比，一样的地一样的天，差距大得离谱。他说他现在就想知道秋天收成能差多少。”姓马的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也想知道。到时候秋天你们收粮的时候我过来看秤，行不？”

“行。到时候欢迎来看。”

姓马的骑上车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我叫马洪军，张家洼的。秋天我肯定来。”

周明远回到合作社，把相机里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分好文件夹。他分得很细：展示田一个文件夹，对比田一个文件夹，试种区一个文件夹，同框对比一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序，从播种到现在已经攒了十几组照片了。

他打开对比田的文件夹看了半天。照片从三月下旬开始，最早的照片里苗刚冒出来一小截，绿色是嫩嫩浅浅的那种。到四月初苗长高了一些，颜色开始变深。到四月中旬分蘖冒出来了，叶片宽了厚了。到四月底分蘖已经三四个了，植株从纤细变得敦实，叶片颜色深绿发亮。

展示田的文件夹就不太一样了。苗长得快但细，颜色始终没有对比田那么深。分蘖一直没起来，到现在还是稀稀拉拉的小芽，缩在主茎根部不敢往外长一样。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两组照片放在一起，差距从第一天就有了，然后越拉越大。到分蘖期结束，对比田的苗已经明显比展示田壮实了一大截。

他关了电脑，起身去院子里透口气。老赵正在院子里拿水管子浇花——其实就几盆草花，是开春的时候从镇上买的，几块钱一盆，放在灶房窗台上。大白蹲在旁边看着水管子里的水，时不时伸舌头舔一下喷出来的水花。

“赵叔，今天张家洼来了个人，说他们那边拿了丰源试种包的人坐不住了。”

老赵把水管关了：“坐不住了就对了。种地的人不傻，地里东西长啥样他们比谁都清楚。丰源吹得再好，地里的苗不答应。”

“他说秋天想来看秤。”

“来呗。秋天来看秤的人不会少。”老赵把水管绕起来挂在墙上，“到时候对比田和展示田同时收割、同时称重，数据摆在眼前。咱们不用多说，让农户自己看秤就行了。”

天快黑了。老赵进灶房准备晚饭，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拿出手机，看了方远下午发来的展示田技术员检查记录，又看了安娜发来的消息：“老赵看田视频粗剪版后天出来，到时候先发你们看一眼。”

他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在桌上。傍晚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大白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院子门口。

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了，车灯的光在院子门口一闪而过，暗黄色的光扫过地面，然后又暗下去了。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了，村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杨树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的声音。

周明远靠椅背上坐着，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从树梢上退下去。老赵在灶房里切东西，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规律又轻巧，一下一下的。

手机又亮了。方远发来一句话：“对了，还有个事——吉丰的技术员下午走之前跟刘建军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密度，到抽穗期穗数大概率不够。’刘建军没回话。”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又放下了。灶房里锅响了，油滋啦一声，紧接着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