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是被大白吵醒的。大白在院子里对着门口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周明远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春天天亮得早，窗户外面已经是白晃晃的光了。

他套了件外套出来，看见老赵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大白不叫了，蹲在门口看着外面。周明远顺着大白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谁来了？”

“没人。狗看见只野猫。”老赵把嘴里的水吐了，“吃完饭去试种区。趁早上凉快。”

早饭是昨晚剩的炒面热了一下，外加一人一个荷包蛋。老赵煎蛋的水平越来越稳定了，边沿焦脆，蛋黄是半凝固的流心。周明远吃到一半想起什么：“赵叔，拔节期之前是不是还得追一次肥？”

“分蘖期追过了。”老赵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拔节期不着急追，先把水管理好。拔节期水稻对水最敏感，水层太深了根系呼吸不行，太浅了营养输送跟不上。保持五到八公分浅水层，等第一节间定长之后再考虑追穗肥。”

“那现在对比田的水是多深？”

“老赵栓每天在调，控制得挺好。”老赵把碗放下，“他这人干活细，不用操心。今天重点是试种区，那二十亩长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明年扩多少地。”

吃完早饭两人骑电动车去试种区。春天的早上村道上人还不多，路两边的树已经绿成一条长廊了，风从树荫下面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但能闻见。

试种区在合作社西边，二十亩地排得整整齐齐。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跟着老赵进了地。老赵蹲下来扒开一丛苗，数了数，又扒开旁边一丛，数了数。

“怎么着赵叔？”

“分蘖情况还行。”老赵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平均三到四蘖，比对比田差一点点，但比展示田强太多了。这二十亩地要是保持这个长势，秋天收稻子的时候会比预期产量高。”

“那试种区是不是也要进拔节期了？”

“比对比田晚两天，跟展示田差不多同时进入。”老赵沿着田埂往前走，边走边看苗的颜色，“这二十亩用的不是咱自己的常规肥，是L-07配的专用肥。我想看看专用肥在正常密度下的表现到底怎么样。目前看，颜色深绿，分蘖数够，说明专用肥养分没问题。丰源那展示田的问题根子在密度上，肥只是背锅的。”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试种区拍了张全景。又蹲下来拍了几张苗的特写——分蘖已经长到接近四蘖了，叶片宽厚，颜色深绿发亮。他把照片跟手机里之前存的展示田照片对比了一下，差距肉眼可见。

“周经理！赵叔！”

两人回头看，张老三从路边走过来，穿着胶鞋，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我刚从展示田那边过来，看见你们电动车停路边我就过来了。”

“展示田咋了？”老赵问。

“没咋，就路过看了一眼。”张老三走到田埂上蹲下来，“这边苗确实好。展示田那边颜色浅，叶窄，看着就不精神。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丰源板房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那个白色依维柯，还有一辆黑轿车。”

“黑轿车？”周明远问。

“不认识。但看着像上面来的人。有个人站在展示田边上指着苗说话，手里拿着笔记本边看边记，旁边刘建军陪着。”

老赵点点头没说话。张老三在田埂上站起来，往远处展示田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叔，你说丰源那展示田到时候真能结穗吗？”

“能结。但穗小粒瘪。”

“那农户能看出来不？”

“等秋天穗子出来了一看就知道。饱满的穗子是垂着的，瘪穗子是翘着的，农户不用称重，打眼一看就分得清。”

张老三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点事就走了。走之前跟周明远说：“周经理，你要拍照片的话我建议你站在我那块地的西边往东拍，那个角度能把对比田和展示田框在一个画面里。”

“行，回头去拍。”

张老三走了之后老赵又蹲下来，把试种区靠近路边的那一垄苗挨个扒开看了看。看完了站起来：“走吧，去对比田。”

两人骑车往刘家屯走。路上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路边坐着几个老人，坐在大树底下马扎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旱烟袋，另外几个人手里端着茶杯。几个人看见周明远和老赵骑车经过，有人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老赵也抬手回了一下。

车骑过去之后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叔，那几个老人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们都认识我。这附近村子的人现在十有七八能认出咱合作社的车。”

“是好事还是坏事？”

“种地这一行，名声比广告有用。”老赵骑着车头也不回，“你广告打得再多，不如村口大树底下几个老汉说一句‘沈记的苗壮’管用。这些老人坐着聊天的时候什么都说，谁家地种得好谁家地种得差，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到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正在地边拔草。其实田里没什么草，但他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拔，认真程度堪比绣花。看见老赵和周明远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们来了。”

“今天分蘖情况怎么样？”周明远问。

赵老栓弯腰扒开一丛苗：“平均三蘖半，个别四蘖。我数了靠路边这五垄，一共数了三十丛，有一半是三蘖，四成是四蘖，还有一成是三蘖正在长第四蘖。没有两蘖的。”

老赵走过去也扒开看了几丛，点了点头：“保持住。拔节期马上来了，水层控制在浅水，别深过八公分。分蘖够了，拔节期要的是根系稳固和茎秆粗壮，水太深了不养根。”

“我知道，水我每天都盯着呢。傍晚浅水过一遍，白天自然蒸发，水位下降了我就补一点。”

“对了赵叔，”周明远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昨天拍的俯视对比照片，展示田和对比田同框那个。方远说发给安娜那边了，说是剪辑老赵看田视频可能用得到。”

“安娜那边怎么说？”

“说素材够用，她在等食摄中国那边出粗剪版。剪好了发过来咱看一眼，没问题就发。”

赵老栓在旁边听了问：“发什么？”

“发老赵看田的视频。就是赵叔每天在地里看苗、数分蘖、讲田间管理那一套，录成视频发网上。上次食摄中国来拍了一整天。”

“那我在地里说的那些话也录进去了？”赵老栓有点紧张，“我说得不好吧，没提前准备稿子。”

“挺好的赵叔，你说的话比稿子管用。就你说的那句‘水稻长得好不好，蹲下来扒开看分蘖数就知道了’，这话放到视频里就是金句。”周明远笑着说。

赵老栓挠了挠头，没再说话，又蹲下去拔草了。

老赵在对比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地里的苗，又看了看远处的展示田。两个地块中间隔着两米宽的田埂，一侧深绿一侧浅绿，颜色差异大晴天的时候老远就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