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是被手机震醒的。

老孙发的消息，连着三条语音。他迷迷糊糊点开第一条，老孙的声音带着喘气，像是快步走的时候发的：周经理，我刚才去展示田北边界看了一眼，分蘖芽出来了。

第二条：但是不多。我扒了十几株，只有两三株基部有鼓包，大部分还是光杆子。

第三条：对比田那边我路过的时候也看了，赵老栓那块地的分蘖已经全出来了，每一株至少三到四蘖，跟展示田那边差距不小。你自己过来看看吧。

周明远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一刻。他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出了门。大白在灶房门口听见动静跑过来，跟着他出了院子。他骑上电动车，大白跟在后面跑了一段路然后跳上车斗蹲着。

到了展示田北边界，天已经全亮了。周明远把车停好，蹲下来开始扒展示田的苗。第一株根部光滑，没有鼓包。第二株跟第一株一样。第三株的基部稍微有一点凸起，像针尖大小，摸着不明显。第四株没有。第五株也没有。第六株有一点，比第三株略大。第七株没有，第八株没有。

他扒了十五株。其中两株有极小的分蘖芽凸起，十三株没有。

有分蘖迹象的比例大约百分之十几。

他又去对比田看。赵老栓已经在田里了，蹲在一行苗中间拿着小本子记录什么。周明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赵老栓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本子上画了一行简图，每株苗旁边标着分蘖数。第一株标了，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整行平均3.5蘖左右。

这是今天早上的数据。赵老栓用笔尖点了点数字，分蘖数还在增加，前天平均2.8蘖，昨天3.2蘖，今天已经3.5蘖了。分蘖还在往外冒。

周明远蹲着把赵老栓本子上的数据和刚才在展示田扒的那十五株的结果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数字不会骗人。一边平均3.5蘖还在长，一边百分之十几有微小凸起，差距用肉眼就能分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张对比田的全景照片，又去展示田北边界拍了一张，然后骑电动车回了合作社。

老赵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牙膏泡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

展示田分蘖芽出来了，但比例很低。我扒了十五株只有两三株有凸起，大部分还是光杆子。对比田平均3.5蘖了。

老赵把嘴里的牙膏泡吐了，拿杯子漱了漱口。分蘖芽开始出来了，说明调灌水方案有一点点效果。但出来的时间晚了，而且出来的是分蘖芽不是分蘖蘖——意思是展示田的分蘖芽今天才开始膨大，而对比田的分蘖已经长到两三公分长了。

那展示田最终分蘖数能到多少？

每株一到两蘖顶天了。赶上来的可能性不大。分蘖期的时间窗口就那么窄，今天才开始出芽，等它长成有效分蘖的时候拔节期已经到了，苗会把养分转向主茎生长而不是分蘖发育。那时候出来的分蘖大部分会退化成无效分蘖。

老赵把刷牙杯放回窗台上，擦了擦嘴。你今天把对比田和展示田的分蘖数据整理一下，做成表格。照片也要存好。以后用得上。

上午周明远把两边的分蘖数据整理成表格：对比田平均分蘖数3.5蘖/株，展示田分蘖芽形成率约13%，实际分蘖数尚无统计数据。他把表格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的消息到了。截图是丰源项目组今日工作日志。周明远点开看，日志里写着：经调整灌水方案后，展示田分蘖芽已开始出现。抽样检查显示分蘖芽形成率约15%，主要集中在灌水调整区域。但分蘖数量明显低于预期，初步判断密植方案对分蘖的抑制作用难以逆转。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正在喝粥，听完把碗放下。

他自己承认了。难以逆转四个字写在工作日志里，说明项目组内部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了。

那他会不会调整后续方案？

不会调整大方向。密植方案是他整个项目的核心，一旦调整就等于承认方案有问题。他会继续执行下去，但会在秋季观摩会的时候想办法避开分蘖数这个数据。观摩会只展示穗粒饱满度和总产量，不提分蘖数。老百姓看得到的总产量数字一个，分蘖数多少他们不一定看得到。

那咱们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