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热气从粗糙的大木桶中滚滚升腾,带着浓烈的艾草和皂角味道,驱散着王玄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他整个人沉在烫得皮肤泛红的热水里,用力搓洗着身上厚厚一层灰黑色油垢。每一次揉搓,新露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玉质的淡红,内里仿佛蕴藏着新生的蓬勃之力。
“嘶——”
指尖搓过肋骨下方一处区域时,王玄动作猛地一顿,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并非污垢,而是一片微微下陷的暗紫色淤痕,是昨夜淬炼时身体承受不住内部冲击留下的细微伤损。
洗去污浊的躯体虽感前所未有的轻灵通透,但丹田处传来的虚浮感,以及这几处微不可察的暗伤,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仅凭功法和意志,强行压榨潜能的速度,终究是有极限的!每一次《易筋经》与《洗髓经》同时运转,都像将身体架在烈火与寒冰之间反复熔铸,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的下场。效率虽高,隐患也同样巨大!
“太慢了…还不够快!”王玄喃喃自语,深邃的眼眸映着水中晃动的倒影,里面燃烧着对实力的极度渴求。距离武馆闭门才不过数日,赵家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监视已然步步紧逼。时间,成了悬在他和整个武馆头顶的催命符!
哗啦!
他猛地从渐凉的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看似匀称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肌理滑落。他随意披上一件干净的麻布短打,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向外间正在狼吞虎咽、分食糙米药粥的赵明、林海几人。
“赵明。”
“啊!馆主!”正啃着窝头的赵明连忙放下碗筷站起,嘴边还沾着米粒。
“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没做多余解释,王玄只留下这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厨那扇被严密把守、只允许小窗传递物品的小门。留下赵明和林海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既有对馆主安全的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馆主身上的气息,似乎比昨日更让人难以捉摸了!如同风暴前的大海,表面沉寂,内里却积蓄着恐怖的力量。
……
青林镇的街道依旧熙攘,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汗味和牲畜特有的膻味。王玄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快速穿行在人流之中。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几道视线如同针尖般扫过自己后背,又迅速隐没在街角或茶楼敞开的窗户后。
“哼,尾巴倒不少。”王玄心中冷笑,身形故意在小巷中绕了几个弯,确认甩脱了最明显的几个,才身影一闪,拐进了西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一块陈旧的“万草斋”木匾悬挂在一座低矮的木楼门前。门楣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淡淡的草药苦涩味从虚掩的门缝里飘散出来,反而成了喧嚣尘世中的一点宁静。
推门而入,清凉的药香瞬间包裹全身。店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各色草药分门别类地陈列在靠墙的巨大格柜里,整洁有序。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葛布长袍的老者,正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将一把晒干的桔梗切成匀称的薄片。正是老医师孙思邈。
听到门响,孙思邈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从容:“买药还是看病?抓方请自便,疑难杂症稍候片刻。”
“孙老。”王玄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日更加沉稳。
切药的动作微微一滞。孙思邈缓缓抬起头。当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目光落在王玄身上时,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上,几道深深的皱纹极为细微地耸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老人仔细打量着王玄,那目光仿佛穿透皮肉,看到了更深层的某些东西。
“哦?是你小子。”孙思邈放下手中的药刀和桔梗,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从柜台后踱了出来,“有些日子没见,气色…倒是格外不同了?”他的话语带着一点探询,一点笃定,却没有任何盘根究底的冒犯。
王玄心中一凛,暗道这老医师果然非同寻常!他身体的初步蜕变,内蕴的气息变化极其细微,连通脉境中期的张猛都只是感觉他更有精神了些,这看似平凡的老者竟一眼就捕捉到了不同!这绝非普通坐堂医师该有的眼力!
“侥幸有些收获。”王玄含糊应道,不愿在此事上深谈,开门见山道:“今日叨扰孙老,是想求一副药方。”
“哦?什么药方?给谁的?”孙思邈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浑浊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探究的兴趣。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年轻人身体内蛰伏着一股尚未完全爆发、却异常精纯的力量,而且似乎…有些根基不稳和隐伤的气息?这与他身上那股新生的勃勃生机同时出现,矛盾又奇特。
“给我自己用。”王玄直视着老者深邃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要一副药浴方子,能强健筋骨,深通经络,最好是……药性猛烈些也无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迫切。
“给你自己?强健筋骨?深通经络?药性猛烈?”孙思邈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如同在纸上聚拢了几个墨点。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手伸来,老夫瞧瞧。”
王玄没有迟疑,将左手腕递了过去。孙思邈三根如铁箍般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门,动作看似随意,但指尖蕴含的力道和探寻的细致度,让王玄手腕处的皮肤都微微发紧。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草木生机的奇异暖流,顺着孙思邈的指尖,如同最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探入王玄的体内。
这一刻,孙思邈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浑浊的双眼中,那丝惊讶彻底变成了凝重!
他感受到了一股蓬勃而霸道的生命力在王玄体内奔涌不息,远超一般的行气境武者!但同时,那奔涌的力量之下,一些极其细微的经脉和肌理连接处,却遍布着肉眼难见的微小暗伤与旧痕!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王玄的气血深处,竟似乎隐约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洗涤”过后的气息!仿佛最深沉的污垢被强力冲刷过一遍!这绝非普通功法能达到的效果!
此子,必有惊世大秘!所图非小!
孙思邈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看向王玄的目光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慎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指力收回。孙思邈沉默地转过身,踱回柜台后那个几乎从不对外人开放、落满灰尘的书格旁。他踮起脚,动作却出奇的利落,从最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封面被虫蛀了小半、泛着沉沉棕黄色的残破皮纸册子。
他翻得很慢,几乎是一页一页地仔细抚摸、辨认着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古篆文字和古怪的草药图案。腐朽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药铺里格外清晰。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在某一页停下,枯槁的手指停在一个残缺的图画和几行同样残破的文字上方。
“呼…”孙思邈长长吁了口气,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沉重,仿佛揭开了尘封的往事,“小子,老夫早年侥幸得了一副古方,名为‘百草锻骨汤’。”
他将那本残册小心翼翼地捧到王玄面前,手指点着那模糊的文字:“此方立意奇绝,以药力强行刺激、深透筋骨经脉最细微之处,甚至能触及一些常人所谓的‘筋骨本源’。其效力之猛,非意志如钢者无法承受!所需主药有三:百年份龙血藤一两,取其灼热狂霸之性,化骨内淤塞寒毒;八十年铁骨花一株,取其坚刚不移之质,镇筋膜之伤,促其新生;深海黑纹毒蟾的蟾酥三钱!取其入骨透髓、撕裂重塑之毒性与再生之力!此三味为君,辅以七七四十九味猛药、温补药材相佐调和,将剧毒霸道之力转化为伐毛洗髓的无上伟力!”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穆和警告:“此方用药险峻,犹如引毒入体,稍有不慎便是筋骨酥软、经脉寸断之灾!痛楚堪比凌迟!古籍记载,曾有炼体强者以此方淬体,最终却承受不住那骨焚髓沸之痛,活生生疯癫而亡!老夫年轻时也曾尝试收集过,却始终未能凑齐那三味主药,更不敢轻易尝试……你要三思!”
他将古册缓缓合上,苍老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玄的眼睛:“你的伤,老夫能察觉到一些。再以猛药相激…祸福难料!你若求稳妥,老夫可给你开一副温和滋养、徐徐而进的温补方子,保你根基无虞。”
选择摆在了面前。
求稳?还是搏命?
王玄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本残破的古册上,仿佛能穿透封面,看到那名为“百草锻骨汤”的字样。孙思邈的描述,尤其是“入骨透髓、撕裂重塑”、“化剧毒之力为伐毛洗髓之伟力”这几句,如同惊雷般击中了他!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为他的《易筋经》外炼筋膜、《洗髓经》内壮精髓准备的绝配跳板!那强烈的药性,正是他打通更深层次隐脉、弥补功法蛮横淬炼隐患所需的强大外力!
“祸福难料?”王玄抬起头,迎着孙思邈凝重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眼神却燃烧着熔岩般滚烫的决绝与疯狂!“孙老,这世间修行,本就是逆天夺命!若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谈何与赵家斗?谈何护武馆周全?”
他声音斩钉截铁:
“我就要这‘百草锻骨汤’!”
“银钱,不是问题!药材,哪怕挖地三尺,也请孙老为我配齐!”
看着眼前这双年轻眼眸中如同猛虎啸山林、宁死不退的凶狠和执着,孙思邈沉默了数息。最终,他缓缓点头,眼中那最后一丝劝阻化作了认同的叹息:“罢了…你这小子,天生就是搏命的性子。老夫……帮你这一次!”他转身,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笔直了许多,对着里间唤道:“二娃!开秘库!把那几个锁着的匣子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