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挣扎、屈辱……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飞快地闪过,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沉寂如铁的坚冰。
时间仿佛凝滞。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张猛更是死死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蹦跳,用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吼——只要少主一声令下,他管他什么特使军令,定要第一个冲出去,杀他娘的个痛快!
就在这即将失控的边缘——
王玄紧扣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松开。
他再次抬起头,脸上的所有细微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峻的、决然之后的平静。
“武馆,可以被打压,可以被嘲笑,可以被暂时剥夺。但长风武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传承、血性和希望,”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铿锵的质地,斩钉截铁,响彻整个沉闷的大厅,“绝不能消失!”
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茫然、或惊愕、或开始燃起希望的脸庞:
“我,王玄,以长风武馆馆主之名宣布——”
“第一,此次征召,武馆接令!”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轰得所有人脑中嗡嗡作响!接了?竟然接了?!张猛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嗬”的一声闷吼,眼珠子瞬间血红!接令?那岂不是自毁长城,任人宰割?!
不等众人哗然,王玄平静而决绝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
“但,是凑足十人!并非按照他赵家之心意,带走我馆所有通脉与所有锻体精锐!”
他霍然起身,身形挺拔如青松,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第二,我长风武馆尊重每一位弟子的选择!”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直视众人,声音洪亮清晰:
“不愿从军,不愿卷入这漩涡,想回家侍奉父母,想另谋出路者——今日,即可自由离去!我王玄不强留!”
“哗——!”
这一下,大厅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惊呆了!自由离去?馆主…这是什么意思?
陈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彩,但随即又被强压下去,低下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其他几个之前神情动摇的弟子,也露出了愕然、惊喜又夹杂着羞愧的神色。
赵明则失声叫道:“馆主!不可!若人都走了,武馆…武馆岂不是真就……”
王玄抬手止住赵明的话,声音沉凝:“听我说完!”
“愿意离去的兄弟,长风武馆感念诸位昔日同门之谊,绝不相负!每人,发放盘缠纹银五十两,以助安身!”他拍了拍手,身后两名忠心的老仆,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粗木箱子,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雪花纹银!在昏暗灯光下闪着诱人却冰冷的光泽。五十两!足够普通人家数年的用度!这份抚恤,丰厚得让人心惊!
张猛瞪大了牛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坐倒,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自己满是伤痕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唉——!”这一掌,拍碎了他所有的暴躁,只剩下无尽的憋屈和痛苦。他明白了少主的用意。这是…壮士断腕!是为了保住还在打熬筋骨的少年学徒苗子,保住这最后的一点星火!
王玄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着在场众人的心神: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了那几个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恐惧最深的年轻弟子,又缓缓划过陈三等人,最后,甚至在那怨毒盯着他的李石头脸上停留了一瞬。
“第三,自愿应征者,或……”王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停顿,“经我与张教头商议,认为其更适合离开武馆、暂避风雨者……将凑入那十人之列!此行,非为从军报国,实为替武馆接下这断骨蚀心之难!为那些更年轻、更有潜力的种子,争取一线生机,一点时间!”
大厅内落针可闻!
这一下,连之前狂喜的陈三也僵住了。自愿?或被认为“更适合”离开?这“认为”二字……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许多人的脚底板窜了上来。
所有人,不管是愿走的还是想留的,此刻都完全明白了馆主的选择。
不是盲目反抗导致玉石俱焚,也不是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而是示敌以弱!
是断尾求生!
是以空间换取时间!
用一部分人的“离去”甚至牺牲,去喂饱那头贪婪的豺狼,暂时保全武馆的血脉与未来!
这抉择,冷静到冷酷!
理智到残忍!
然而,这却是在绝境之下,唯一能看到一丝光亮的荆棘之路!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悲凉、还有一丝豁然之后的无尽沉重,如同实质的浓雾,瞬间淹没了整个灯火摇曳的大厅。
王玄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一半明亮如磐石,一半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影中闪烁着幽邃难测的光芒,仿佛平静水面下涌动的致命暗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此刻极其隐蔽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悄然无息地触碰到了木质扶手的深处,一股微弱到难以察觉的、如同春阳化雪般温润内敛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渗入了那承载着无数心绪的木纹脉络之中,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