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裹着深秋的霜寒,沉沉地覆在长风武馆的朱漆大门上。门环上的铜兽首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映着门外稀稀拉拉的人影。
天刚蒙蒙亮,武馆门前的青石板街却已站着十几人。为首的正是须发皆张的张猛,他抱着胳膊,粗壮的臂膀上筋肉虬结,像两块刚浇筑的铁锭。他身后是赵明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弟子,人人脸色阴沉如水。而在他们对面的,是七名挎着简单行囊、垂头站立的武馆弟子。
为首的陈三,身材精悍,三十出头的脸上少了平日的油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粗布鞋底摩擦着冰冷的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其余六人,有眼神躲闪不敢看人的,也有脸上残留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带着羞愧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薄雾中交织。
“时辰到了。”张猛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岩石,嘶哑而冰冷,全无往日的豪爽,“路是自己选的,脚在你们自己身上。滚吧!”
这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众人心上。那几个羞愧的弟子头垂得更低了。陈三猛地抬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对着武馆大门——那紧闭、沉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扉——深深地躬下了腰,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张教头……赵师兄……”陈三的声音干涩,“……保重!”
他不敢再停留,似乎怕多待一刻就会被门后那座仿佛沉睡巨兽的武馆给生吞了,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尚显昏暗的街巷雾气里。其余六人如蒙大赦,胡乱地朝着张猛的方向拱了拱手,也慌不择路地跟上,脚步声凌乱急促,很快便消失在雾霭深处。
赵明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呸!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甘,“馆主还给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啊!他们……”
“够了!”张猛低吼一声,如同闷雷炸响,“噌”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门里走,背影带着一股难言的悲怆和烦躁,“银子买不来骨气,强扭的瓜不甜!留他们在身边,反而坏事!少主的决定是对的!”
他“砰”地一声推开虚掩的武馆大门,沉重的门板撞在门栓上,发出巨大回响,惊起了院内老树上栖息的几只寒鸦,“呱呱”叫着扑棱棱飞向灰霾的天空。
院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冷寂。原先人头攒动的演武场,此刻只剩下寥寥数道身影。几个年纪最小、筋骨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学徒正默默地扫地、擦拭兵器架,动作远比平时小心了许多,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偶尔抬眼望向大门方向,眼中盛满迷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偌大的武馆,没了习武时的呼喝吼声,没了石锁墩地的沉闷撞击,空落落的,冷得像是提前入了冬。
穿过萧索的前院,张猛步子不停,径直走向武馆深处王玄的静室所在。离那间小小的静室还有十来步,他却猛地停了下来。
静室的门敞开着一条缝。隔着门缝,恰好能看见里面那年轻馆主的背影。
王玄并没有像张猛想象中那般面沉如水或抑郁颓唐。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孤崖上的青松,正专注地观察着挂在一面墙上的一张巨大羊皮图纸——那是张猛从没见过的人体经络穴位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篆文和各色线条,看上去古老而玄奥。王玄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一些闪烁着淡金光泽的主经络线缓缓游走,时而停顿,像是在推演琢磨着什么深奥的难题,完全沉浸其中。熹微的晨光从他身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张猛心中那股憋闷的怒火,在看到这个沉静如水、仿佛昨夜惊涛骇浪从未发生的背影时,奇异地平复了不少。他站在门外,默默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进去打扰,而是转身,拖着自己那宽厚却显得分外沉重的背影,走向了厨房的方向——他心里堵得慌,只想找坛烈酒灌下去。
正午的阳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给冷硬的武馆地面涂抹上一层淡金,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后院一株叶子稀疏凋零的老槐树下,一张粗陋的石桌旁,李澜刚刚落座。她今天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不施粉黛,清丽如竹,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担忧。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打磨光滑的竹筒。
“昨夜送来的‘清淤续骨膏’,石头的伤势用了可还好?”李澜的声音依旧温润悦耳,打破了周遭的沉寂。她能感觉到今日武馆的气氛,远比之前凝重十倍。看着对面王玄沉静却掩不住一丝肃杀之气的脸,她心头微沉。
“有劳李姑娘费心,药膏效果极好。”王玄收回望向枯枝的目光,拿起石桌上的粗陶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冰冷的清水,“若非姑娘的药,石头怕是连昨夜都熬不过去。此番情谊,王玄铭记于心。”
李澜轻轻摇头:“医者本分罢了,不足挂齿。”她秀眉微蹙,直言道:“只是……我方才进来时所见,馆中弟子似乎少了许多。那位王特使……”
“十人征召已足,今晨已送往军营。”王玄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芒却没能逃过李澜的眼睛。
李澜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武馆昨夜发生了什么。以十人换取喘息之机……这是何等无奈而痛楚的割舍!她看向王玄的眼神,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敬佩和怜惜。此等逆境下还能当机立断、壮士断腕,眼前这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馆主,心性之坚韧远非常人能及。
“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声,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触及王玄的伤口,“那王馆主今日请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总不是单纯饮茶吧?”她轻轻拍了拍手边的竹筒,“昨日我观王馆主行气周天时气息凝滞稍显,特意新配了些养脉顺气的‘通明散’,或可助你在行气阶段根基更加稳固。”
王玄的目光终于落回李澜身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姑娘处处挂怀。通明散我收下了。”他略微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画着无形的线,缓缓道:“今日冒昧请姑娘前来,确有一事困扰,想请教姑娘。是关于经脉……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经脉?”李澜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王馆主尽管说,澜若有知,定不隐瞒。”
王玄的神情变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众所周知,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气血通行其间,周流不息,是为修行之基。然,我曾在一古旧杂录中见到过极其隐晦的提及,似乎在这主脉之外,尚有些极为细微、深藏不显的……隐脉?或曰支脉、残脉?”
李澜闻言,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她看着王玄认真的神情,不似作伪,秀气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郑重:“王馆主竟也知晓‘隐脉’之说?”她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低声道:“此说……极其罕见,流传于一些上古孤本残卷之中,近乎传说中的描述,即便是我李家祖上传下的医道典籍中,也只有只言片语提到过。”
她探手入袖,竟真的从袖袋中取出了一册薄薄泛黄、卷边磨损得厉害的线装古书,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翻到了中间某页,指尖点着上面几个模糊如蚁足的小字和几道几乎淡去不见的细线图示。
“你看这里,《灵枢天元残章》曾言:‘道生元气,冲而为经,流而为络,浮显者如江河主道,沉潜者似星罗隐线,贯于肌骨,藏于微末,非神通妙法不可察,非造化真元不可通……’所指便是这些常人根本无从察觉,甚至怀疑是否存在的隐脉。据说,若能引气入此等隐脉温养,或可深筑道基,脱胎换骨……但这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且书中亦有警示,此等隐脉脆弱无比,与主脉关联莫测,贸然尝试,非大机缘大毅力者,十死无生!”
李澜的声音带着医者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未知领域的审慎警告,看向王玄的目光也充满了关切。她虽不知这位少年馆主为何突然问起这等近乎传说的东西,但直觉告诉她,这恐怕与武馆当前困境、与对方迫切提升实力的渴求有关。她可不愿看到这难得的年轻俊杰误入歧途。
“‘十死无生’……”王玄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却如火焰般亮了起来,牢牢地锁在那古册几近消失的线条上,呼吸都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他脑海中,前世的两部无上佛门宝典——《易筋经》和《洗髓经》的经文奥义,如同沉睡的火山岩浆般翻涌沸腾!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是疯狂的想法,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在心底炸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