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回营房的路上，鲁兹一直在说话。

你看到没有？我的伞差点飘到树上去！我拉了左边那根绳，它才转过来。你呢？你落得很准啊，就在集合点旁边。马拉基你呢？你摔了没有？我看到有人摔了个狗吃屎……

Frank靠着车厢板，听着。他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上沾着草屑和泥，已经干了。晨光从车厢缝隙里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发亮。

马拉基坐在对面，脸色比早上好多了。他点了一下头。摔了。但不重。膝盖蹭了一下。

我没事。鲁兹说。就是肩膀被伞绳拽得疼。你呢Frank？

没事。

你总是说没事。鲁兹笑了。我们他妈的从天上跳下来了！等会儿我得写封信。我妈肯定不信。

卡车拐进了营区。操场上有人在走动，其他连队的士兵。口号声，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日常。但今天E连休息。

卡车停了。所有人跳下来。解散。

营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把跳伞徽章拿出来，别在领子上，互相展示。有人在检查身上的伤——膝盖擦破的，肩膀淤青的，手腕扭到的。笑声。骂声。有人在模仿别人跳伞时的表情，逗得全连都在笑。

Frank回到自己的铺位。他坐下来，开始解靴子的鞋带。靴子上沾满了红土和草屑。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在床边。然后他检查右手的纱布。草屑和泥已经干在纱布上了，他小心地把草屑挑出来。

鲁兹已经拿出信纸了。他趴在铺位上，铅笔在纸上划着。写了一行，停下来，咬着铅笔头想。然后又写。

马拉基在整理装备。他把伞包从背上卸下来，开始检查伞衣有没有破损。动作很仔细，一寸一寸地看。

Frank。

他抬头。利普顿站在营房门口。他穿着常服，领子上别着跳伞徽章。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营房，在Frank身上停了一下。

跳得怎么样？他问。不是问Frank，是问全连。但他的眼睛看着Frank。

都活着落地了。有人说。

利普顿说。他走到Frank铺位旁边，蹲下来。你呢？

没事。

利普顿看着他。几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Frank继续挑纱布上的草屑。他的手指在纱布上移动，很慢。他在想那架飞机。右边引擎的黑烟。温特斯的话。你的直觉。又是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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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全连都在讨论引擎故障的事。

我看到了。瓜涅瑞说。他嘴里塞着土豆，说话含糊。那架飞机右边引擎冒黑烟，飞得跟瘸了腿似的。

地勤说是化油器的问题。托伊说。油太多，没烧干净。

他妈的，差点把我们摔下来。鲁兹说。要是引擎在天上炸了……

没炸。兰德尔曼说。他吃饭很快，盘子已经空了。落地了。

但要是炸了呢？

没炸就是没炸。

Frank低头吃饭。他没有参与讨论。但他听着。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次训练跳伞出事的记录。他的记忆里这次什么都没发生。但飞机引擎冒了黑烟。蝴蝶效应。那些他的事情在一条一条地偏离原来的轨道。

他还能相信多少？

午饭后，Frank去了靶场。

不是去射击。靶场这个时间已经关了。他只是想去那个射击台上坐一会儿。靶场是他和温特斯共享的地方，但他今天不是去找温特斯。

他一个人坐在最南边的射击台上，步枪靠在旁边的木桩上。步枪是早上跳伞时绑在腿上的那支，枪托上沾了泥。他没有擦。

远处Currahee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楚。山坡上的松树一棵一棵的，像画上去的。他看着那座山，想的不是跳伞。

他想的是接下来的事。

请愿。索贝尔。温特斯。诺曼底。那些他的事情。但这个词已经不准确了。他的事情正在偏离原来的轨道。引擎故障不在他的记忆里。但它发生了。

蝴蝶效应。一个小小的改变，导致一连串的改变。他改变了什么？他在训练中展现的能力？他帮战友扛枪？他检查步枪的裂纹？这些微小的事情累积起来，改变了什么？

他不知道。

靶场的风从南面过来，带着松脂和红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就安静了。

他听到脚步声。

转头。温特斯从靶场入口那边走过来。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帽子。他走到Frank旁边的射击台，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射击台上，看着远处的山。沉默。

Frank没有问温特斯为什么来。温特斯有时候也来靶场。这是他们共享的地方。但今天温特斯不是随便来的。

几分钟过去了。

我去看了那架飞机。温特斯说。他的声音很平。右边引擎的化油器膜片老化了。地勤说再飞十分钟可能就熄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