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

天上有十几个白色的蘑菇。E连的人在往下飘。他看到马拉基的伞在他左前方三十码，伞衣很稳。他看到鲁兹的伞在更远的地方，正在往左偏，鲁兹在拉右边的操纵绳修正。

然后他看向那架C-47。

飞机还在飞，但高度在掉。比其他两架低了一截。右边那台引擎的整流罩后面拖着一条黑烟，不是很浓，但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看得很清楚。飞机在往右偏，飞行员在修正，但修正得很吃力。机翼在轻微地颤动。

Frank看着那架飞机。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次训练跳伞出事的记录。他的记忆里这次什么都没发生。但飞机在掉高度，引擎在冒黑烟。蝴蝶效应。那些他的事情在一条一条地偏离原来的轨道。

他把视线从飞机上收回来，看着下面的草地。

降落场在正下方，一块平整的绿草地，周围插着小旗子。他拉了拉左边的操纵绳，让伞往左转，对准降落场。风在耳边吹，很轻。周围很安静，只有伞衣在风里发出的轻微的啪啪声。

草地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地面上的细节了。草的颜色，土路的灰线，集合点的白色标记。他把膝盖弯起来，身体侧转，准备落地。

触地。

冲击从脚踝传上来，他向侧面翻滚，肩膀着地，把冲击力卸掉。草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滚了半圈，停下来，趴在草地上。

伞衣落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从伞下面爬出来，站起来，开始收伞。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他把伞衣拉下来，叠好，背在肩上。

周围的人在着陆。有人摔得很重，趴在地上起不来。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集合点那边已经有人了，正在往那边走。

Frank抬头看。

那架C-47还在天上。高度又掉了一些，黑烟还在拖着。飞机在往机场方向飞，但飞得很勉强，像一只受伤的鸟。另外两架C-47已经在远处盘旋，准备降落了。

Frank！

他转头。鲁兹在五十码外，正在解伞绳，对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在晨光里很亮。

Frank点了一下头。

他把伞包背好，往集合点走。草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的靴子上沾了泥。右手的纱布上也沾了草屑。

温特斯已经站在集合点了。他背着手，看着天上的人一个一个落下来。Frank走到集合点边上，站在人群外面。

温特斯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但他看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一点。Frank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Frank跳伞前在舱门口的那一秒。那一秒Frank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感知。

温特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着天上。

最后一个人落地了。教官开始点名。所有人站成两排，浑身是泥，有的膝盖在流血，有的在笑。索贝尔站在教官旁边，脸很沉，没有说话。

点名结束。

今天你们跳了一次。教官说。这只是开始。以后还要跳很多次。别拿着一次成功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解散。

人群散开了。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检查身上的伤。鲁兹跑过来，一把搂住Frank的肩膀。

我们活了！他喊。我们他妈的从天上跳下来了！

Frank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

那架C-47已经飞到机场上空了，正在盘旋，准备降落。黑烟淡了一些，但还在。飞机的高度很低，低得不正常。

温特斯走过来。

他站在Frank旁边，也看着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飞机对准了跑道。下降。轮子触地的时候弹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停机坪的尽头。地勤的车开过去了。

温特斯转过头。

你跳之前停了一下。他说。不是问句。

Frank看着他。温特斯的脸在晨光里很平静。浅蓝色的眼睛。

你感觉到了什么。

Frank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架停下来的C-47。地勤正在往引擎那边跑。

你的直觉。温特斯说。又是直觉。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确认。像在把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说出来。

Frank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温特斯。

它在抖。他说。右边那台引擎。声音不对。

温特斯看着他，没有说话。几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集合了。

他转身往人群那边走。Frank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鲁兹又跑过来了。

你刚才跟温特斯说什么呢？他问。他脸上的表情好奇怪。

没什么。Frank说。

你总是说没什么。鲁兹搂着他的肩膀，往集合点推。走吧，回营房。我得给家里写封信。告诉我妈我从天上掉下来了，没死。

Frank跟着他走。他的右手搁在身侧，纱布上沾着草屑和泥。他的后颈不冷了。门缝里没有光。只有晨光，很亮，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他们活了。

但那架飞机的引擎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