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贝尔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读了一遍。内容很简单：今晚九点，全连野外训练，科目是夜间追踪与潜伏。每个排分成两组，一组先出发，十五分钟后另一组出发追踪。追踪组找到全部潜伏者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超时全组不合格。潜伏者被找到的，也不合格。

不准打手电，不准说话，不准发出任何声音。索贝尔说。被我抓到开手电的，明天跑两趟Currahee。

他把纸折起来，走了。

营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是一片低声的骂娘。

夜间追踪？鲁兹从上铺探出头来。九点钟？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我们白天跑得还不够多？

别废话了。瓜涅瑞在检查自己的弹带，把松动的扣子重新扣紧。你要是被找到了，明天还得加练。

我倒是不怕被找到。鲁兹说。我怕的是找不到别人。黑灯瞎火的，松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找？用鼻子闻？

托伊说了一个字。他坐在铺位上系鞋带，没有抬头。

鲁兹看了他一眼，没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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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全连在营区北侧的集结点集合。

天已经完全黑了。七月的佐治亚，太阳八点多才落，但真正的黑要到九点以后。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低，把星光全挡住了。空气是闷热的，湿度很大，松树林那边传来潮湿的松针气味，混着泥土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甜腥味。

索贝尔分了组。三排被拆成两半：前半组先出发潜伏，后半组十五分钟后追踪。Frank被分到了追踪组。

记住规则。索贝尔说。他的脸在黑暗里只是一个轮廓，声音比白天更低，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潜伏者不许移动，不许发出声音。追踪者不许打手电，不许交谈。找到一个潜伏者，用手拍他的肩，算找到。找不到的，四十分钟以后吹哨集合，没找到的全算不合格。

前半组的人开始往松树林里走。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掉了他们的背影。先是靴子，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带和步枪，最后是后脑勺。三分钟以后，林子边缘什么也看不到了。

开始计时。索贝尔说。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以后你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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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以后，追踪组出发了。

Frank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松树林一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外面的天光被树冠完全隔绝了，林子里的黑暗是实心的，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脚下的松针很厚，踩上去松软、潮湿，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空气比外面更冷，湿气凝在皮肤上，走几步袖子就潮了。

前面的人走得磕磕绊绊。有人踢到了树根，闷哼了一声。有人的步枪碰到了树枝，发出一声轻响。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变得很清楚。

Frank的眼睛在适应。

不是刻意去适应的，是身体自己在做这件事。瞳孔放大，虹膜收缩，视网膜上的视杆细胞开始工作。黑暗里他的视野从完全的黑，变成了一片深浅不同的灰。树干是深灰色的竖条，树冠是更深的灰色团块，地面是浅灰色的松针，偶尔有一两点微光漏下来，像碎银子撒在地上。

他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大约五米的距离。

松树林里的地面不平。有倒下的树干，有隆起的树根，有低矮的灌木丛。前面的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一下，怕踩空或者被绊倒。Frank不需要。他的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下面是什么。松针的厚度、泥土的软硬、树根的弧度，这些信息从脚底传上来，不需要经过脑子就变成了路线。

他的步伐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的。他的脚落在松针上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人小了一半以上。一部分是因为他的体重比大部分人都轻，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脚掌着地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脚跟先着地，然后重心向前滚到脚尖，这个过程会产生两次压力释放，声音是沙-嗒。他是脚掌外侧先着地，重心从外向内滚动，整个过程是一次性的，声音只有的一声，短促，低沉，几乎被松针吸收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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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组在松树林里散开了。

按照训练要求，每个人负责搜索一片区域，不能扎堆。区域没有明确标记，但索贝尔说过让你的判断力告诉你该往哪走，意思就是全凭自己。

Frank没有跟着其他人走。他离开了主路，拐进了两棵大树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树干，步枪在背上磕了一下树皮。他停了一下，调整了枪的位置，让它贴着后背，不突出。

然后他站住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本来就几乎看不见什么，闭上眼睛以后，视觉彻底退场，剩下的全是其他感官。耳朵接过了主导权。

风从南面来，穿过松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报纸。虫鸣从四面八方来，近的在脚边，远的在山坡上，节奏不同，频率不同，组成了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远处有溪流的声音，更远处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猫头鹰，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很轻的呼吸，从他左前方大约十五米的地方传来。呼吸的节奏是缓慢的，刻意控制过的，但吸气和呼气之间有一个微小的停顿，那个停顿暴露了一个正在努力保持安静的人。

他睁开眼睛，朝左前方走。

松针在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绕过两棵并排的松树，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灌木的枝条刮在他的裤腿上，他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身前，用一只手握住枪管，让枪托贴着大腿，这样不会碰到树枝。

他看到了那个人。

是一个蜷缩在两棵松树之间的身影。背靠着树干，膝盖缩到胸前，步枪横放在大腿上。他穿着深色作训服，在黑暗里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人。

但Frank看到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动了，也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是因为那个人的轮廓和树干的轮廓不对。树干的边缘是光滑的、弧形的，从上到下是一条连续的线。那个人的肩膀打破了那条线，产生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

Frank走过去，在他的左肩上拍了一下。

那个人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低声说。是普尔的声音。

Frank没有说话。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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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四个人。

普尔是第一个。然后是一个叫莫拉莱斯的，蜷在一块石头后面，Frank是从石头边缘的一截鞋带看到他的。第三个是一个叫坎贝尔的，他藏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但他忘记了自己的水壶会反光，黑暗里水壶盖上的铝面反射了一点微弱的天光。第四个是一个Frank不太认识的人，他趴在一丛灌木下面，伪装做得不错，但他的呼吸声出卖了他——呼吸太急了，比正常人快，那是紧张的表现。

四个人。Frank花了大约十二分钟。

他继续往松树林深处走。

走了一段路以后，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视觉上的，也不是听觉上的。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身体对另一具身体的感知。他的后颈微微发热，那是在夜哨时出现过的感觉，但这一次更轻，不是危险预警，只是一种附近有人的信号。

他放慢了脚步，视线扫过前方的几棵树。没有看到人。他又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一棵大树的树干旁边，站着利普顿。

他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他没有打手电，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在写。他的存在感很低，和树干之间的距离刚好让他的轮廓不会投下额外的阴影。

Frank从他身边走过。利普顿抬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Frank也没有停。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交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Frank继续往前走。

规则是不许交谈。利普顿是观察员，不受这条规则限制，但Frank是追踪组的人。

他用余光看到利普顿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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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又找到了两个人。

第五个藏在一棵空心的老树里面，Frank是从树洞口散发出来的汗味找到他的。七月的夜晚，人在紧张状态下会出汗，汗味在潮湿的空气里会停留很久。第六个是波义耳，他趴在一片蕨类植物下面，脚踝上的绷带在黑暗里发出一点白色。他好了大半了，但还是比别人白了一圈。

六个人。用了大约二十五分钟。

追踪组的其他人加起来找到了三个。全组九个潜伏者，找到了九个，在四十分钟的时限之内。

集合哨响的时候，Frank站在松树林的边缘，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上沾了泥，裤腿上有被灌木刮出的细小划痕，步枪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喘气。

利普顿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他走到集结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Frank一眼。

找到了几个？他轻声问。训练已经结束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六个。

利普顿的笔停了一下。

用了多长时间？

二十五分钟左右。

利普顿没有说话。过了两三秒，他把小本子合上，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你走路没有声音。他说。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陈述。我在林子里走了一圈，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只听到过一次动静。你的步枪碰了一下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报告一个事实。

Frank没有回答。

利普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Ch16暴雨中擦枪时的一样，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不打算多说的眼神。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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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角色互换。追踪组变成潜伏组，潜伏组变成追踪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