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这儿干什么？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Frank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然后他听出了声音。
马拉基。
他从松树林的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苹果。绿色的，不大的那种。
食堂偷的。马拉基说。他在Frank旁边坐下来，把苹果递给Frank。吃吧。
Frank接过苹果。苹果的表面有点凉，七月的晚上，水果放在外面会比空气凉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Frank问。
鲁兹说的。马拉基说。他说你吃完饭就往西边走了。我猜你在这儿。
你猜得挺准。
这地方安静。马拉基说。你这种人就喜欢安静的地方。
Frank咬了一口苹果。酸的，带着一点甜。果肉在牙齿之间碎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信写完了？Frank问。
写完了。三页半。马拉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口香糖，剥了一片塞进嘴里。我跟我妈说了天气，说这里雨大，泥巴多。训练的事没敢写，Currahee也没提。审查那帮人眼睛尖着呢。
你妈在哪？
俄勒冈。一个叫阿斯托里的小镇。在海边。马拉基说。你去过俄勒冈吗？
没有。
那儿的海很冷。夏天也冷。风从太平洋吹过来，能把你脸上的皮吹掉一层。但鱼很多。我爸以前打鱼，每天早上四点出海，下午两点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鱼鳞和海盐的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伤感，是怀念。那种你知道你回不去、但你还是想说的怀念。
你爸还在？Frank问。
马拉基说。但他不出海了。腰坏了。弯不了。现在在码头上帮人修船。
他嚼着口香糖，看着天空。星星已经全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多十倍。佐治亚乡下的天空没有光污染，银河的轮廓肉眼可见，像一条淡白色的带子横在头顶。
你呢？马拉基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Frank又咬了一口苹果。
开小店的。他说。在旧金山。卖杂货的那种。
生意好吗？
我不知道。
马拉基看了他一眼。他又看了那种不追问的眼神。上次Frank说她不知道我在哪里的时候，马拉基也是这种眼神。
你好像跟家里的关系不太好。马拉基说。他的语气没有评判的意思，只是陈述。
Frank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好。他说。是记不清了。
马拉基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不清？
有些事情记得，有些事情不记得。Frank说。他看着手里的苹果，苹果已经被咬了三口，露出白色的果肉和几颗褐色的种子。记得苹果的味道。记得海风的气味。记得旧金山的雾。但有些东西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人的脸。没有说。没有说我妈长什么样。他只是说了有些东西。
马拉基沉默了一会儿。
打仗的人都会忘掉一些东西。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事情。我爸的朋友，上次大战回来的，有些事他一辈子都不提。不是不想提，是提不起来。
Frank看了他一眼。马拉基不是在分析他，也不是在诊断他。他只是在分享一个他觉得可能有关系的故事。一个俄勒冈渔夫的儿子能做的，就是这样。
也许吧。Frank说。
马拉基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水塔下面，嚼着各自的东西。Frank啃完了苹果，把果核放在手心里。果核很小，褐色的种子从果肉的缝隙里露出来，像几只闭着的眼睛。
你知道吗，马拉基突然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写了家信不知道寄到哪里的人。
Frank看了他一眼。
但你还是在写。马拉基说。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训练。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Frank，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平常，就是走了啊的意思。
Frank看着他消失在松树林的小路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苹果核。他站起来，走到铁架子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洞，把苹果核放进去，用土埋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埋。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它就这么扔在铁架子下面。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回营房。
路过松树林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纸片。还在。正面一行字，背面一行字。
妈，我还活着。在佐治亚。很好。
我不记得地址了。
回到营房，他脱了靴子，把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和那封旧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下面的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里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第一次写家信时的那张信纸，上面有两行字和一个空白的信封。一张是今天这张小纸片，正反两面各一行字。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家书。
他躺在铺位上。
鲁兹在上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瓜涅瑞和托伊那边也是安静的。整个营房都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虫鸣。
Frank闭上眼睛。
他在想马拉基说的话。打仗的人都会忘掉一些东西。
也许马拉基是对的。也许那些消失的记忆不是因为穿越，不是因为暗影，不是因为什么玄乎的原因。也许它们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也许是被恐惧盖住了，也许是被疼痛盖住了，也许是被一个他不想面对的事实盖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事实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会继续写。不管寄到哪里，不管记不记得地址，不管纸上的字最终会不会被另一个人看到。他还会继续写。
因为写下来就是说过了。
说过了就不会彻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