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价格战。”
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两块生铁撞在一起。
苏青禾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滚进烂泥里。
她连捡都顾不上。双手死死抓着账本边缘。指甲抠进硬纸板里。
“老板。这可是亏本买卖!”她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台亏五十!卖得越多,咱亏得越狠!”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打在帆布上。
“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苏青禾的蓝皮账本。
“调动水厂和食品厂的所有现金流。全部砸进来。填这个窟窿。”
陆青云把雪茄塞进嘴里。“把价格定在黄建林那木箱子彩电的七折。”
“我要拿红烧牛肉面和矿泉水赚的钱,补贴电视机。”
苏青禾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拿别的行当的纯利,去补贴一个新产品。硬生生把价格砸穿底线。
这打法太野蛮。八十年代的生意人,谁敢这么玩命?
她咽了一口干沫。嗓子发疼。“这得烧多少钱……”
“烧到黄建林死。”陆青云摘下墨镜。
三天后。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黄建林包下的国营柜台前,冷冷清清。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售货员靠在玻璃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嗑着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对面。青云集团的专柜。
人挤人。黑压压一片后脑勺。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张大红纸贴在墙上。
“青云超薄彩色电视机,不要票,五百八十元。”
旁边摆着黄建林的大屁股彩电标价牌。八百二十元。还要工业券。
傻子都会算账。
“别挤!我先来的!钱都拿在手里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嚎。
他手里攥着一沓大团结。被后面的人猛地一推,眼镜框磕在柜台玻璃上。镜片裂了一道纹。
他顾不上管眼镜。拼命把钱塞进售货员手里。
“给我拿一台!今天没货我就睡这儿了!”
大货车停在百货大楼后院。
货厢挡板刚放下。还没等搬进仓库,就被蜂拥而至的老百姓抢空。
防震泡沫散落一地。踩在脚底嘎吱作响。
消费者彻底倒戈。
没人再去多看一眼那些笨重的老式彩电。降维级别的外观,加上击穿底线的价格。这叫绝杀。
半个月后。
省城西郊。黄建林的电视机组装厂。
大铁门生了锈。院子里长出了一层杂草。
一号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积灰的显像管电视。像一座座无主的新坟。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箱味。
厂长办公室里。
黄建林瘫坐在老板椅上。
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被扯得歪到一边。头发像几天没洗的鸡窝。
办公桌上堆满了催款单。
三个穿着制服的银行信贷员站在桌前。
“黄厂长,贷款逾期五天了。”带头的信贷员把一张查封单拍在桌上。
纸张拍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面下了死命令。今天见不到钱,厂房和仓库里的货,全得封。”
黄建林双手死死抓着稀疏的头发。指甲挠破了头皮。渗出血丝。
他双腿打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