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沓。第三沓。
厚厚的现金像青砖一样,垒在透明的玻璃面上。
浓烈的油墨味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雪花膏香味。
卷发售货员双腿发软。一把死死扶住柜台,才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
其他几个售货员连瓜子也不嗑了。疯了一样跑过来。
盯着那堆钱,喉结疯狂滚动。直咽唾沫。
“开票。搬货。”陆青云丢下四个字。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些挤作一团的工人和村民。
“按人头分。”
陆青云解开风衣的两颗扣子。“家里缺车的,推车。缺缝纫机的,搬缝纫机。”
“今天全场,我买单。”
轰!
百货大楼门口彻底炸开了锅。声浪差点把一楼的玻璃震碎。
牛大憨眼圈通红。他冲在最前面,一双大手直接抱起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木质外壳。像摸着自己的亲孙子一样小心翼翼。
“俺娘盼这匣子盼了十年了……”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收音机的金属喇叭网上。
二柱子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黑色的烤漆在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连推都不会推。车把扭来扭去。旁边几个汉子羡慕地帮他扶着后座,咧着嘴傻笑。
几个上岁数的女工围着那十几台蝴蝶牌缝纫机。
摸着光洁的烤漆台面和金色的贴花,哭得泣不成声。
一叠叠现金砸出去。
百货大楼的大件柜台,不到十分钟,被搬得连个装货的硬纸壳子都没剩下。
陆青云嫌慢。
他指着二楼的日用百货区。“肥皂,毛巾,暖水瓶。棉布。全搬空。”
几十个保安队员顺着楼梯冲上二楼。
成箱的物资被扛下来。直接往门口的大卡车车斗里扔。
街面上围观的县城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卖冰棍的大爷连推车被挤翻了都顾不上扶。踮着脚往里看。
“这哪来的财神爷啊?”
“听说是南洋回来的大老板。给清水村建厂子的那个!”
“我的老天爷,买自行车跟买大白菜一样!连个磕绊都不打!”
几百号泥腿子。每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崭新物件。
他们看向陆青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已经不是看老板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
王德发抱着两床新弹的厚棉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转过身。冲着百货大楼的水磨石台阶,双膝一弯。
狠狠磕了个头。
“陆老板!您就是咱全县工人的再生父母!”
哗啦啦。
几百个人跟着齐刷刷地低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没有任何杂音。
陆青云站在台阶最上方。
秋风吹过。卡其色的衣角翻飞。
他在临海县的地方威望。在这一刻。彻底钉死在了最高处。
百货大楼对面的马路牙子旁。
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车身落了一层灰。混在路边停着的几辆旧吉普里,毫不起眼。
车窗玻璃摇下来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
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烟灰烧了很长,没弹。
男人名叫陈国栋。南江省省委大秘。
昨天半夜,省纪委扑了个空。李为民又以死相逼。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省里的一把手。
省里一早派他下来。暗中摸摸这所谓“南洋财团”的真实底细。
陈国栋隔着玻璃缝隙。盯着台阶上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看着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大G。
看着被彻底清空的百货大楼。
还有几百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百姓。
陈国栋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声。
指节在塑料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