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拔出车钥匙。
他没有直接跟着车队去清水村。
既然是暗查,就不能摆出省委大秘的官架子。他得去听听村里最底层老百姓的嘴里,吐出来的真话。
陈国栋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脱下身上的高档夹克,换上旧衣服。
他在路边的泥地里抓了一把干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抹在锃亮的黑皮鞋表面。掩盖了皮鞋的光泽。
又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做完这些,陈国栋才锁上车。顺着田埂路,徒步走向清水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
青壮年和大部分妇女都被大卡车拉去县城扫货了。只剩下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剥花生。
陈国栋走过去。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大娘,我讨口水喝。”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香烟,塞进一个大娘的手里。“我是县农技站来测土质的。”
大娘接过烟。揣进黑棉袄的兜里。
她上下打量了陈国栋一眼。咧开没牙的嘴。
“农技站的?你来晚啦。咱村那片盐碱地,早让南洋大老板给平了!”
大娘拍着大腿。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着村西头。
“你是没看见那排场。一辆黑亮黑亮的大铁车,肚子轰轰响。四个轮子比俺家的碾盘还宽。”
陈国栋蹲在旁边。从上衣口袋掏出个破旧的硬面抄本和钢笔。
“南洋大老板?”他装作好奇地问。
几个老太太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人家那是真阔气!”
旁边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大妈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生花生。
“大风天,人家拿个银光闪闪的铁块块点烟。风吹得树枝都断了,那蓝火苗硬是不灭!”
陈国栋手里的钢笔一顿。
防风金属打火机。进口货。
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声音拔高。
“那算啥!你没吃过人家赏的洋饭盒!”
她两手比划着一个方形。“就这么大的塑料盒。不点火,不架锅。浇一瓢凉水进去,呼呼地往外喷白气!”
“水自己就烧开了!里头的肉块,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陈国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力道太大,划破了纸张。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剧烈滑动。
凉水沸腾。无火加热。
他懂点科学。这绝对是高纯度的化学发热剂。在国外,这是拿来做野战军粮的尖端技术。
“还有那挖地的黄皮大虫子!”
大娘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长着五根大铁牙。一铲子下去,半个山包就没了!三天就把千亩地给整平啦!”
陈国栋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旧衣服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大型履带式液压工程机械。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海外倒爷能拿出来的东西。
豪车、防风打火机可以走私。但野战军粮级别的发热包,还有三天平整千亩荒地的大型重工设备。
这需要恐怖的跨国调度能力,和深不可测的工业背景。
陈国栋合上笔记本。手抖得有些拿不住笔。
“大娘,您先忙。”
他站起身。腿肚子有点转筋。
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陈国栋大步往村西头的厂区走去。
越靠近厂区,空气里的红烧牛肉香精味就越浓烈。
风里夹杂着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国栋绕过正门。那里有十几个穿着黑制服的保安在巡逻,手里拎着橡胶棍。
他钻进厂房侧面的一人高的芦苇荡里。
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他顾不上。
扒开枯黄的芦苇秆。陈国栋爬上一个半米高的土土堆。
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厂区的水泥围墙,刚好能透过无尘车间的玻璃窗看进去。
只看了一眼。
陈国栋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雪白的无影灯下。是一条长达上百米的银白色生产线。
没有一个工人站在流水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