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动。他想起那册水利卷，想起那些墨线图上细密的标注。那些字和眼前的这些字，虽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那种认真、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是一样的。四百年前的工匠在图纸上标注水流的方向，四百年前的学者在纸页上记录星辰的位置——他们用的是不同的字，写的是不同的内容，但那种对待工作的态度，如出一辙。

“大娘，您老伴当年翻修的老宅子，在哪个县？”

“河内县。现在应该叫沁阳了。”她看着老赵，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这本东西不是普通的书，叫我好好留着。他说不定哪天会有人来找它。他等了半辈子，没等到。我替他接着等。等到现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老赵注意到，她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里面是一幅手绘的星图，圆圈画得很圆，星点的位置标得很准，连线清晰。星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了绘制的时间和地点。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轻轻合上。

“大娘，您这册东西，能不能留在我这儿几天？我需要找人核实一下。核实完了，我一定还给您。”

老太太没有犹豫。她把布包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说了一句：“拿着吧。放在我那儿也没用。你要是能把它送回该去的地方，我老伴在底下也会高兴的。”

她拄着竹杖，慢慢转过身，往菜市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老赵说了一句：“小伙子，这东西在我家放了六十多年了。我今年八十三了，等不动了。你替我等吧。”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消失在菜市场门口的人群里。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慢慢变小，那根竹杖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被市井的嘈杂声淹没。

老赵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捧着那本牛皮纸糊面的册子，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他走远了，他才低头翻开，又看了几行。风从南边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又滑落到案板上。他没有拍，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旁边的马大爷慢慢踱过来，在案板前站定。他看了一眼老赵手里的册子，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问了一句：“又有东西找上门了？”

“嗯。可能是《永乐大典》里关于天文观测的散页。”老赵说。他把册子合上，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放好了。

马大爷没有多问。他靠在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槐花间缭绕着，被风吹散。他透过烟雾看着街口，说了一句：“书这东西，自己不走路，但它会找人。找着了，它就出来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弯腰翻了一锅饼，铁钳夹住饼的边缘，提起来，翻面，放回去，动作和之前一样稳。风从南边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本牛皮纸册子的封面上，又滑落到案板上。远处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街口，彩色叶片在阳光下快速旋转着，闪着细碎的光点。老赵抬头看了那小孩一眼，然后把那本册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案板靠内的位置，用油盐瓶压住一角。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发消息，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他只是继续翻饼。那本册子安静地躺在案板上，封面的牛皮纸泛着旧纸特有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风翻动着封面的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又合上。

它像一个刚刚开始说话的证人。而老赵知道，他只需要等——等它把该说的话，说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楔子（完）第一章 故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