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六章 上海
老赵没有在临清过夜。
他沿着河岸走完了最后一段堤坝，在暮色合拢之前搭上了往济南去的末班车。车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来了里面发黄的海绵。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窗外的运河逐渐退出视线，变成一条细长的灰线，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暗下来的田野的尽头。他盯着那条灰线看了很久，直到它完全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来，靠在了椅子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鸡啄米。后排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柔，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铁皮壳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就像是一群被困住了的蜜蜂。老赵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姓施的传教士——他长的是个什么样，他说话是什么口音，他站在桥上画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他离开临清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条河。
他在济南住了一晚上。住的是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铁路。夜里偶尔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远去，就像是一阵短暂的地震。他没有关窗，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被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背着包去了火车站，坐上了往南的火车。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地变化——从灰黄变成了灰绿色，从开阔的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从大片大片的农田变成星星点点的水塘。地势在慢慢变化，空气也在慢慢地变化，北方的干燥被南方的湿润取代，车窗的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靠在了椅子背上，并没有睡觉，因为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姓“施”的传教士，还有“上海”这个地名。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上海之后该从哪里开始找，但他知道，到了再说。到了自然就会有办法。
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背着帆布包出了站，站在车站的广场上看了一会儿天。上海的冬天比北方湿润，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水汽，就像是从那黄浦江上飘过来的，又像是从每一条的街道、每一栋房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天色灰蒙蒙的，不是北方的那种干巴巴的灰，而是一种很湿润的、厚重的灰，就像是有一块浸了水的绒布盖在城市上空。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卖地图的小贩、拉客的旅馆掮客——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游进了大海的鱼。在巩义，他认识每一条街、每一个人；在华京，有陆一鸣接他，有地铁线路图可以看；但在上海，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里，脚下踩不到底。但也让他有些兴奋——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就没有人能拦住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水汽和尾气的味道，陌生而真实。他把帆布包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里。
他没有急着去找住处。他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让自己适应这个城市的气息。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就像是一幅用细炭笔画出的素描。他走过了几个路口，看到一家路边的小面馆，门脸窄窄的，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灶台在门口的位置，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玻璃门上凝结成一片白雾。他推门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在灶台上忙活。老赵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汤是清汤，雪菜切得细细的，肉丝也切得细细的，面条粗细均匀，在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把被水泡开的干粉丝。他低头吃了一口，汤头鲜，雪菜脆，面条有嚼劲。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他坐在店里没走，把最后几根面条慢慢挑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就把碗放下了，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上海了。之前在临清那边查到一个线索——一个姓施的传教士可能在民国三十八年带着那册水利卷去了上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一碗黄酒。老板在灶台后面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下来的店面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陆一鸣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你动作倒快。那个姓施的传教士，我可能能查到他的中文名字和当年的活动范围。给我一点时间，我翻一下数据库。”
老赵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立刻地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老板收拾完碗筷，从灶台的后面走了出来，看他一个外地人坐在那里不走，随口便就问了一句：“来上海出差？”
老赵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算是吧。来找点东西。”
“找什么？”老板一边擦手一边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天。
“找一家老书店。”老赵说。
老板想了想：“老书店啊……福州路上有一家，开了好几十年了。不过那边现在都是卖新书的多了，旧书要去文庙那边，周末有旧书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