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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华京

然后他看见陆一鸣在不远处等着。陆一鸣穿着那件灰大衣,双手插兜,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没有低头看手机,就那么站着,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看见老赵,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从柱子旁边走出来,往老赵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老赵走过去。

两厢之间没有人说话。陆一鸣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老赵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半的距离。走了一段,陆一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好。明天上午九点,外交部南楼。对方来的人不多,但级别够高。你这边除了我之外,还有文化司和国图的两位专员。你坐主位——因为你是证据的提供者。”

老赵的脚步没有放慢:“好。”

他没有问“我坐主位合适吗”,也没有问“对方是什么级别”。陆一鸣说他坐主位,他就坐主位。这不是自信,这是信任——他信任陆一鸣的安排,就像陆一鸣信任他手里的证据一样。

到了住宿的地方,陆一鸣在一间招待所门口停下来。招待所不大,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单位的名称,字体朴素,不张扬。陆一鸣把门卡递给老赵:“进去歇一会儿。晚饭我让人送到房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老赵接过门卡,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进了走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暖气开得足。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几栋高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所有证据拿出来码好。七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看了一眼那七份文件,然后从包底取出那盏煤油灯,放在文件的正中央,像一块镇纸,压住那些泛黄的纸页。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拿起煤油灯,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座——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起父亲晚年有一次点灯时手抖了一下,灯从桌上滚落到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检查,幸好没有碎,但从此底座上多了一道裂纹。父亲用胶布缠了一圈,又用了好几年。老赵当时劝父亲换个新的,父亲说:“不用换,还能用。”如今他明白了,父亲不换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这盏灯跟了他太多年,从年轻时就跟着他,跟着他从华京回到巩义,跟着他在夜里读书、写字、想事情。灯座上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是时间的印记。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冰凉的,光滑的,像一道凝固了的伤口。然后他把灯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华京——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车流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远处有写字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更远处,国贸地区的几栋高层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灯光,轮廓清晰而冷峻。这就是华京。父亲当年徒步二十天到达的城市,如今他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就到了。父亲当年在这座城市里求学、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回到巩义,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他替父亲回来了。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他伸手捻了捻,把焦黑的那一小截掐掉,重新拨正。他没有点灯,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明天早上,他会把这些证据装进包里,带到外交部南楼的那间会议室里去。他不知道对面会说什么,但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寸一寸地说,像母亲叮嘱的那样,说慢一些。说快了容易飘,说慢了别人才能听得进去。

他坐在桌前,把七份文件按顺序理好,用铅笔在每一份的右上角重新标注了页码。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热水冲在脸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他用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皱纹深了一些,但眼神还算亮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桌前,把煤油灯拿在手里,用手指摩挲着灯座的边缘。灯座是铁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冰凉而光滑。他把煤油灯放回桌面正中央,然后关了大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朦胧的,把房间里的家具轮廓勾勒出来。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盏煤油灯的轮廓——它静静地立在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窗外,华京的冬夜被无数灯火点亮,一片一片地铺展开去,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每一个家里面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他坐在这座城市的一间小房间里,面前是七份被时间磨得发亮的证据,身边是一盏从巩义带来的煤油灯。明天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亮出来,让它们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开口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裂口,已经合上了,不再流血,像是这双手也准备好了。他伸手摸了摸煤油灯的灯座,凉的,铁的,坚实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就那么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九点。外交部南楼。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五个数字又过了一遍——1900,1928,1932,1978,1982。七份文件,一份不少。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重复了三次之后,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陌生的气味——洗衣液的香味,和家里不一样。但他没有时间去适应了。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着眼睛躺一会儿也好。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线缝在黑暗上。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替父亲,替那个徒步二十天走到华京的年轻人,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坐到那张桌子前面去。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卷 第七章 华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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