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八章 桌上的证据
第二天的早上,天还没有完全地亮透,老赵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华京的冬天天亮得比巩义还晚。他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伸进母亲做的那双新棉鞋里,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响,只有鞋底压过地面时一种踏实沉稳的沙沙感。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自己的身体慢慢苏醒,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再过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华京还在沉睡,路灯还亮着,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声音,又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远处有一栋楼的屋顶上亮着一盏红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心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卫生间。
冷水浇在脸上,冰凉刺骨,一下子就把他最后一点睡意冲走了。他用手捧了一把水,搓了搓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角有些浮肿,但眼神还算亮堂。他用毛巾把脸擦干,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然后走出卫生间。
他走到桌前,打开帆布包,从里面翻出那件白衬衫。衬衫是出发前特意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他把衬衫抖开,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扣到领口的时候,他用手抚了抚领子,让它服帖地贴在脖子上。然后他套上马大爷给的那件军大衣——大衣沉甸甸的,带着樟木箱的味道,像一件铠甲披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头发也不算整齐,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个要去办正经事的人。
他对着窗玻璃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煤油灯用旧棉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然后是那七份证据——他按照时间顺序,一份一份地排好,从上到下依次是:1900年应军的家信、1928年锐士购买合同、1932年圣索伦的拍卖目录、1932年转卖收据、1978年内部备忘录、1982年补充纪要、还有那封手写中文信。每份都用牛皮纸信封独立包装,信封上用铅笔写着编号和年份,字迹端正清晰。
他拿起第一份,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第二份,放进去。第三份,放进去。每放一份,他都用手压一下,确保平整。放到第五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1978年的内部备忘录,纸张比其他几份都要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岁月的脆感。他用手指沿着折痕刮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了进去。七份,全部放好。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把包提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回床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口已经合上了,不再流血,指甲缝里的面粉和炭灰已经洗干净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揉了几十年的面,翻了几十年的饼,今天要去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去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说话。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胜任,但他知道它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包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拉链已经完全闭合了,然后重新拉好,把包背到肩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床铺已经整理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也没有留下。他伸手关了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到楼梯口,下楼,推开一楼的大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北方初冬那种干爽的冷意,灌进领口,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陆一鸣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看到老赵出来,他没有打招呼,只是伸手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说了一句:“上车吧。”
老赵没有客气,弯腰上了车,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住。陆一鸣替他关上车门,然后绕到副驾驶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出招待所的院子,汇入了华京的早高峰车流中。
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过——从老旧的居民楼到新建的写字楼,从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到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华京早上的街道已经有了活力,公交车在专用道上缓缓行驶,骑着电动车的人穿梭在车流之间,早餐摊前围着几个等着买煎饼果子的人,热气从摊子上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老赵看着那些早餐摊,想起了自己的摊子——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在槐树底下等他,不知道他们发现他没出摊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念叨一句“赵哥今天去华京了”。他靠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面上,感受着里面那些文件微微坚硬的轮廓。
车子经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河水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反射着冬日早晨清冷的天光。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河,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前方路口堵了一小段,车流缓慢地向前蠕动,旁边车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车筐里装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包子的香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钻进老赵的鼻子里。他吸了一下鼻子,想起了母亲做的早饭——不知道她今天早上吃了没有,是不是又只喝了一碗粥就对付过去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穿过路口,驶入一条更宽的街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着,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老赵看着那些树,想起了巩义街头的槐树——不知道那棵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落了没有,不知道等他回去的时候,枝桠上是不是已经冒出了新芽。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只有几层,但门口有岗亭,有穿着深色制服的人站在台阶旁边,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大门上方挂着一个徽章,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老赵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个徽章,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但他没有让自己多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陆一鸣从副驾驶座下来,走到他身边,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这儿。”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跟着陆一鸣,穿过门厅,经过一道安检闸机,然后走上楼梯。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陆一鸣的脚步轻而快,老赵的脚步沉而稳,两种节奏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二重奏。走过一段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老赵没有细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陆一鸣的背影。
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门,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深色的制服,看到他们过来,微微侧身,推开了那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低了喉咙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