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上的人汇报上去的时候,顺便汇报给了另外一个人——我的人。”陆一鸣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汇报说:目标未出摊,原因不明。”
老赵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上的小口子在冷空气之中隐隐地发疼。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行,然后又删掉了。最后他问了一句:“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不止一个。”
“多久了?”
“从你第二次去北京那天开始。”陆一鸣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就好像是在汇报着一件日常的工作,“赵德厚,你的事情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你手里的那条证据链,已经成了国家层面的追索材料。你现在是一个节点。如果你出了事,整条链都可能断掉。”
老赵站在枣树底下,手机贴在耳朵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撤。”陆一鸣的声音顿了顿,“你不习惯被人护着。但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了。而是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走不到回头路了。”
老赵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枣树枝桠。风吹过来,他的耳朵和手都被冻得有些发僵。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副棉手套——老太太送的。他把它拿了出来,并戴在手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套是暖的,但他的手是凉的。
他在枣树底下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陆一鸣说的“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除了那个司机,还有谁?是每天排队买饼的人里的某一个?是马大爷?是粮店老板?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猜。猜了,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每一个人了。
他决定不猜了。
那天晚上,老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吹着枣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陆一鸣说的“不止一个”,到底是几个?那个司机他知道是谁了,但另一个人呢?那个人每天都出现在他身边吗?他有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有没有收过那个人的钱?有没有把饼递到过那双手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看每个人的眼神都会不一样了。不是怀疑,是多了那么一层东西——一层他以前不需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翻到自己的账号。在最新的一条视频的下面,已经有了四百多条的评论了。他一条一条地翻看着,没有回复,只是看。有人在问“赵师傅明天出摊吗”,有人说“手裂了记得抹油”,还有一个人写了一段很长的话,说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北平做过图书管理员,见过那些从翰林院流失的书。老赵把那条评论读了两遍,截了图,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是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上,老赵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他没有立刻的起床,而是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小了,偶尔会有几声的鸟叫,远处传来一辆卡车驶过的轰鸣。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洗了一把脸,然后走到院子里。
三轮车还停在那里,炭没有动,面没有和。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然后回到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拍摄界面。他对着镜头,没有拍自己,只拍了自己的手——那双皲裂的、沾着干面粉的手。他举着手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举起来。
“今天歇了一天,不出摊了。”他说,“天冷,揉面手疼。明天照常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天冷了,火不能灭。灭了还得重新生,麻烦。”
他把视频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东西。他没有去看评论,直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端着粥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喝着。手机在桌上震了几下,他没有去看。他知道那是评论和点赞的通知,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看。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这碗粥喝完。
粥喝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翻了个面扣在碗架上。然后他穿上那件旧棉袄,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他先去了趟粮店,买了一袋新面。粮店老板认得他,称面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今天没有出摊啊?”
“歇一天。”
“哦。”老板把面袋扎好口,递给了他,“明天出吧?”
“出。”
然后他又去了杂货铺,买了半袋炭。杂货铺老板娘把炭装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看你发的视频了。手裂了,买盒蛤蜊油抹抹。”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家里有。”
他把车推到槐树底下,把面袋和炭卸下来,码放在案板旁边,整整齐齐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了看天——云层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暖烘烘地照着整个巩义街口。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自己码好的面和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空车回家了。
他推着空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菜市场侧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辆灰车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知道,它明天还会来。也许会换一个位置,也许会换一个颜色,但它会来。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马大爷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马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马大爷看见他,没有问“今天出摊了吗”,只是举了一下茶杯,算是打了招呼。老赵也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推着空车经过菜市场侧门的时候,六千公里之外,圣索伦公国图书馆副馆长克莱因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关于他的报告。报告很薄,只有两页纸,上面贴着一张照片——老赵蹲在炉膛前面翻饼的样子,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楚他的轮廓。
克莱因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标着“7024”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厚了,里面有备忘录、有纪要、有信件、有交易记录复印件——还有一张光盘,里面存着老赵所有公开视频的下载备份。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保险柜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份报告。但他知道,那个卖烧饼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卖烧饼的了。
明天出摊的东西已经备好了。火还没有生,但炭已经铺好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二章 暗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