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二卷 第三章 对话
第二天,老赵天没亮就醒了。
他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不大,偶尔有一两声鸟叫,远处传来了一辆卡车驶过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他翻了个身子,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五点二十。他又躺了几分钟,然后便就坐了起来,穿上了衣服,洗了一把脸,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夜里的寒气还没有散透,在那枣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他并没有急着推车出门,而是先在院子的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了一线浅金色的光,就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划了一根火柴,火苗正在慢慢地蔓延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搓了搓手,走到三轮车的旁边,把防水布掀开,检查了一遍炉膛和案板。炭是昨天新买的,干爽好着;面也是新的,袋口扎得紧紧的。他检查完之后,把防水布重新盖好,正准备推车出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七分。老赵不知道陆一鸣是不是一整夜都没有睡觉,还是刚刚醒就看到了这个消息。他没有问,也不打算问。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可能会有省里的人去找你。不管他说什么,先核实身份,再谈内容。”
老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他并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回到了口袋里,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
槐树底下的地砖上落了一层昨晚的枯叶,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软,就像是踩在一块厚厚的绒布上。他把三轮车停稳当之后,先去旁边的墙角拿了扫帚,把枯叶扫到一边,堆成一堆,然后才支起案板,开始生火。
炭是昨天新买的,干爽好着,火苗蹿起来比平时快。他蹲在炉膛前面,看着橘红色的火舌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并舔上炉壁的内沿,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退了。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了一会儿,等手指暖和了,才开始揉面。
面是冷的,而手却是热的,揉起来很是舒服。他揉了一会儿,发现手指关节上的裂口比昨天浅了些,大概是昨天晚上抹了蛤蜊油管用了。他多揉了几把,直到面团变得光滑而有弹性,才停下来,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
他弯腰把第一个饼贴进炉膛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排队的,是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站在摊子前面,没排队,也没拿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就好像是一棵被风刮到了这里的树。他的羽绒服是哑光色的,没有logo,款式普通到让人很难记住。他站在晨光里,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薄薄的雾,然后又散开。他的年纪看不准——四十出头,也可能是五十多了,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却是很稳,就好像是经常跟人打交道的那种稳。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地垂在了身侧,站姿不松不紧,就像是随时可以转身走人,也像是可以一直就这样的站下去。
“赵先生?”他问。
老赵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是我。”
“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那人微微地侧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旁边没有人的角落,语气并不重,但意思很清楚——不想被后面排队的人听见。
老赵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还没什么人,最早的那几个还在晨光里搓着手跺着脚,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把火钳放在了案板的上面,跟着那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更小一些的槐树底下站定了。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一下,动作很快,就好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一样。证件上有照片、有公章,老赵没有细看,只来得及看清“省文物局外事办”几个字和那个姓氏——“姓陈。”
“我是省文物局外事办的,姓陈。”那个人把工作证收进了口袋里又说道,“受委托来向您转达一件事——”
老赵打断了他:“谁委托的?”
姓陈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赵会这么的直接。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国图古籍部的王馆长。”
老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对方拿出证据。姓陈的人显然也明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部手机,并且翻到了一条短信,递给了老赵。短信是王馆长发来的,内容很短:“老陈是我委托的,可信。——王。”老赵把短信看了一遍,把手机还了回去。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看了姓陈的人一眼,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您接着说。”
“圣索伦公国方面已经正式确认,愿意就编号7024的归还事宜展开面对面对话。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华京。”
老赵听了这话,没有太多表情。他站在那棵小槐树底下,风从街面上穿过来,带着初冬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和寒意,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对话?还是谈判?”
姓陈的人目光落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对方用的措辞是‘对话’。”
“那我们的措辞呢?”
那个姓陈的人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的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方尚未确定正式措辞。但这取决于——”他停了一下,“——取决于您手里的证据链,是否准备好公开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枯叶,把它碾碎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姓陈的人:“那你回去告诉他们——对话,可以。但要谈的只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