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那边传了一个消息过来。他们说,正式会谈的时候,可能会带一个人参加。”
“谁?”
“目前不确定。但据说是一位‘与7024号早期历史有直接关联的人士’。”
老赵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与7024号早期历史有直接关联的人士——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起那页1978年备忘录上的签名,想起那个在内部系统里调阅原始购买记录的研究员,想起那个被停职后通过律师发表声明的人。
“会是那个研究员吗?”他问。
“不一定。”陆一鸣说,“也可能是更早的人。”
更早的人。老赵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有些答案要等到坐上谈判桌才能揭晓。他挂了电话,把三轮车推到院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坐在院门外的石墩上,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那几个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真实。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抖动。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距离他在巩义街头录下第一条视频,过去了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两个月前他还在想,这册书会不会要花几年、十几年才能要回来。他甚至想过,也许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现在,那些人已经坐在了谈判桌对面。
而且,他们还要带一个人来。
他站起来,推门进了院子。
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弓着腰,把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套抖开,搭在晾衣绳上,然后用手把皱褶处一一抻平。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被子拍了两下,像在抖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老赵在她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看着母亲把被子的四个角都拉平了,在架子下面压了一块砖头防止被风吹跑。
“妈,他们要谈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谈什么?”
“谈把书还回来。”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条被套抖开,搭上晾衣绳,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马扎上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那就好好谈。别急。”
老赵应了一声。他坐在马扎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树梢上还挂着两颗干透了的枣,风一吹,轻轻晃着,没有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别急”,不是让他不要着急,是让他不要慌张。谈事情的时候,一慌就容易松口。一松口,就容易把不该让的东西让出去。他想起母亲年轻时为了五斤红薯去找队长的那个下午——她没有慌,没有吵,没有闹。她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然后等对方纠正。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院子里,正在把另一床被套抖开。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搭在院墙的砖面上,像一棵安安静静的树。
傍晚的时候,老赵正在屋里整理那盏煤油灯。他用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玻璃罩上的裂纹处,把边边角角的灰都擦干净了,又拧开灯座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煤油还剩多少。这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这一次不是简短的通知,是一段不短的文字:
“第一次正式对话安排在两周后,华京。参会人员包括圣索伦公国国立图书馆代表、文化司和国图方面的人。有一个名额留给‘民间追索人’。你愿意来吗?”
老赵看着“民间追索人”这几个字,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网上发帖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巩义卖烧饼的”这个ID。那时候他不敢用真名,怕被人找上门来,怕惹麻烦,怕自己扛不住。现在他的名字已经被写在了一份正式会议的参会名单上,前面的头衔是“民间追索人”。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把煤油灯的灯座拧紧,放在窗台上,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
“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屋顶上有一缕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融进暮色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玻璃罩上的裂纹还在,但灯座里的煤油是满的。
他伸手把灯芯拧上来一点点,没有点着,只是试了试手感。灯芯转动顺畅,火候刚好。
他知道,等到需要它亮起来的时候,它一定能亮起来。
他也知道,两周后的华京,那顶帐篷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与7024号的早期历史有直接关联——可能是那个研究员,可能是那个在备忘录上签字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会带着这盏灯去。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