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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信封里的火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十七章 信封里的火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赵把最后的一锅饼夹了出来,凉了三分,装进了纸袋之后递给了最后的一位顾客,然后便就把案板擦了,炉膛封了,灰也给扒了,碎瓷照旧用灰盖好。三轮车推过在巷子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朝对面的街角扫了一眼——没有黑车。阿尔忒弥斯基金会派来的那些人,在圣索伦银行的账户被冻结了、英军后代公开道歉之后,就像是融化了的雪一样消失了。

院子里很安静。母亲的屋里亮着灯,收音机里放着豫剧,音量并不大,隔着门听着就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唱腔。老赵把三轮车停好了之后,弯腰往车底下摸油布,准备把面盆给遮上。当他的手碰到了车底的时候,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老赵的手,就像是被烫了一下那样的缩了回来。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耳朵竖了起来,听了几秒钟的院子里的动静——只有豫剧的唱腔和远处偶尔传了过来的狗叫的声音。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院墙、屋顶、厨房窗户、母亲屋里的灯光。一切都很正常。然后他才重新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地去试探性地碰了碰那个硬物——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挺括,有棱角。他把它从车底之下勾了出来,捏在手里面掂了掂,很薄,夹层里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就那样的躺在了车底之下的砖地上,被他伸手摸了个正着。信封很薄,夹层里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墙。一米八的红砖墙,上面插着碎玻璃,大门从里面插着插销,院门上还挂了一把挂锁。不是从外面塞进来的,而是有人翻墙进来的,并且还是把信封放在了三轮车的底下,然后又翻了墙出去的。

老赵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站了起来,没有立刻的打开。他先是走到了院子的门口,低头检查着那把挂锁——锁芯上没有新的划痕,锁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又走到了院墙的下面,仰着头看了看墙头的碎玻璃——没有断裂,没有缺失,但有一块砖缝里的水泥上,则是有了一道新鲜的白色的蹭痕,就像是鞋底踩过了留下来的。他伸手比了一下那道蹭痕的高度,大约是在离墙顶三十公分的位置处。他低头看了看墙根下的地面——砖缝里有一小撮灰褐色的烟灰,则是被风吹散了一半,旁边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烟头,滤嘴上有几个外文字母,不是国内常见的牌子。翻墙的人身手不错,没有踩碎玻璃,没有惊动邻居的狗,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了东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然后他又回到了屋里,把门关上了,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并把信封放在了桌面上,并打开了顶灯,又拧开了那盏备用的煤油灯。两团光叠在了一起,把那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信封没有封口,而是折进去的。他打开了信封,抽出来了里面的那张纸。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那一份的纸张已经开始微微地泛出了黄色。那一份纸张的抬头,则是写了一行的英文:

“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 Direzione dei Manoscritti Orientali”——圣索伦国立图书馆的东方文献部。底下则是文件的编号和日期:“Rapporto Interno N. 783/MO/1978”——1978年的内部评估报告第783号。

老赵的目光,则是在那个年份上停了很久很久。

1978年。

距离那本书的入藏,已经是过去了四十六年。

距离今天,又过去了快五十年。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算了一下:1978年,他还没出生。而那一年,华国才刚刚地开始了改革开放,那一年圣索伦国立图书馆的某位工作人员写下了这份报告,然后它就被锁在了档案的柜子里,一锁就是将近半个世纪。一直到了今天,它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他继续地往下看。内容不长,大约一页半的篇幅,用意大利文写的,但旁边有人用蓝色的圆珠笔标注了英文的翻译,字迹虽然潦草,但却是非常的清晰。

大意是:“经复核编号7024藏品来源的记录,确认其首次公开流通记录为1932年圣索伦拍卖行拍卖。在此之前,该藏品无任何可追溯的合法购买证明。其原属于的机构极有可能为华京翰林院,应在1900年的军事冲突期间所流失。鉴于当前的国际文物返还争议日益的增多,建议本馆对此藏品保持现状,不主动去公开来源信息,避免引发出来第三方的主张。”

老赵读到了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建议本馆对此藏品保持现状,不主动公开来源信息,避免引发第三方主张”——翻译成为了大白话,那便就是:我们知道这个东西来路不正,但我们不说,免得有人来要。这不是疏忽,不是遗漏,而是故意的。是经过了讨论、写成了报告、存档备案的故意。

最后的一句话,则是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并且还在那句话的旁边,而且还加上了一行手写的小字,是用英文书的:“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

老赵盯着那一行红笔圈出来的字,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他在心里面把这九个单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We knew. We chose not to speak.” 直译过来了那便就是“我们知情。我们选择缄默。” 但是老赵觉得这个翻译太文气了,太像是一句外交上的辞令了。而它这句话的真正的意思,换句话来说的话,那便就是他们的潜台词是:我们知道。我们装不知道。

他盯着那行红笔圈出来的字,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We knew”——我们知情。不是“我们怀疑”,不是“我们认为可能”,是“knew”,过去时,确定的,不容置疑的。

“We chose not to speak”——我们选择不说话。不是被迫的,不是无奈的,是“chose”,主动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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