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山师父、钱守业、李敬之,还有刚忙完赶回来的黄文清,全都走了进来。显然,他们刚才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打扰我。
“明远,怎么样?找到了吗?”楚老拄着拐杖,迫不及待地问。
我把那本翻开的日记平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用手指了指四月十日的那一行字。
“师父,您自己看吧。”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楚老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跟遭了雷劈一样,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畜生……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楚老气得胡子乱颤,浑身发抖地指着那行字,“可处理!他管杀人灭口叫可处理!伯言啊,你死得太冤了啊!”
钱守业也是气得脸色发紫,一拳砸在桌面上:“白纸黑字!这是他陈鸿图亲笔写的买凶杀人自供状!有了这个,再加上那三十七封信的批示,上了法庭,直接就能判他死刑立即执行!”
“哥!咱们现在就去省三院,把这本子拍在那老狗的脸上,看他还怎么装死!”黄文清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李敬之,此时却看着那页日记,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敬之,怎么了?这还有什么问题吗?”钱守业不解地看着他。
李敬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我,语气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残酷:“沈主任,各位前辈。咱们现在是在办铁案,我必须站在陈鸿图辩护律师的角度,给大家泼一盆冷水。”
我心里一凛:“你说。”
“这本日记,确实是陈鸿图的亲笔字迹,做笔迹鉴定百分之百能过关。但是,”李敬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字母“S”和“P”上面,“陈鸿图是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老狐狸。你们看这一整本日记,凡是涉及到违法违纪、收钱压案的地方,他一个真名都没写!全用的是英文字母代号!”
屋子里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敬之继续分析道:“S、P、L、W。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S代表沈伯言叔,P代表周鹤年,上面那个L代表刘建国。可是,如果这本日记呈上法庭,作为指控他教唆灭口、渎职包庇的核心物证,陈鸿图会怎么狡辩?”
我眯起眼睛,顺着李敬之的思路往下说:“他会咬死不认账。他会说,S只是他随手记的一个姓孙、或者姓苏的干部;P只是某个姓潘的副县长。至于‘可处理’三个字,他完全可以解释成‘按正常信访程序处理’。”
“没错!”李敬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刑事诉讼的证据规则里,这叫证据链存在重大瑕疵。没有直接的物证能够证明‘S就等于沈伯言’,辩护律师完全可以在法庭上把咱们这条证据批得体无完肤,说是我们专案组主观臆测、强行对号入座!”
“这他娘的也行?!”
黄文清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上面明明写着农经委主任,写着四月十号!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吗?难道法庭上还能容他这么耍无赖?!”
“文清,法庭是讲死理的地方。”楚云山师父捡起拐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激动渐渐冷却了下来,“小李说得对。陈鸿图是副省级高官,审他的案子,最高检和最高法都会盯着。证据链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裂缝,不能形成百分之百的唯一排他性,这本日记在法庭上的证明力就会大打折扣!”
钱守业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那怎么办?要不我再去审审吴建辉?看看陈鸿图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代号对照表?”
“我刚才已经问过老吴了。”李敬之摇了摇头,“老吴说,陈鸿图从来不搞什么书面对照表,那些代号全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老吴哪怕出庭作证,也只能算作传来证据,陈鸿图照样可以攀咬说是老吴为了立功胡编乱造。”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明明凶手的亲笔自供状就在眼前,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把这个老畜生钉死在耻辱柱上,可偏偏被这几个该死的英文字母给挡住了去路!
难道这老狐狸十五年前留下的心眼,到了今天,还能成为他的护身符吗?
我站在办公桌后,死死地盯着日记本上的“S、P、L”,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把这几个月查过的所有卷宗、见过的所有物证,飞快地翻找了一遍。
S、P、L、W…… 代号……字母……
突然,一道灵光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黄文清:“文清!”
“啊?哥,怎么了?”黄文清被我吓了一跳。
“你爸黄维清当年病重临走前,留在老宅房梁上的那封遗书!原件是不是锁在咱们三室的一号证物柜里?!”我双手撑着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黄文清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脑门:“对啊!就在一号柜的底层!哥,你提我爸的遗书干啥?那遗书咱们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黄维清,当年陈鸿图身边的贴身大秘,也是九八年国企改制资金调拨的经手人之一。去年因为承受不住良心的煎熬和上面的灭口威胁,肝癌晚期,含恨病故。
前些日子我们去青云县挖线索的时候,黄文清从他爸的老宅里找出了那封藏起来的绝笔遗书。
“当时咱们光顾着看遗书正文的资金走向了!”
我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李敬之的胳膊,“快!去一号证物柜,把黄维清遗书的物证袋给我拿过来!我记得那封遗书的背面,有一串咱们当时谁也没看懂的乱码和人名!”
李敬之眼睛猛地一亮,拔腿就往门外跑。
不到两分钟,李敬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密封物证袋。
我接过物证袋,连手套都顾不上戴,直接拆开封条,把里面那张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抽了出来。
正面,是黄维清用血泪写下的忏悔书。
我一把将信纸翻到了背面!
所有人的脑袋全都凑了过来,七八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信纸背面的右下角。
只见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蓝黑墨水写着四行极其工整的小字,上面还标注着一行说明:【九五年省里陈书记办密电及条子暗语备忘(刘县长亲授,切记勿泄)】!
在那行说明的下面,赫然列着四个等式:
【S —— 沈伯言(县农经委、青松乡)】 【P —— 周鹤年(分管城建副县长,外号胖周)】 【L —— 刘建国(县委)】 【W —— 王金海(县财政局)】
“轰!”
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身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
“操!!对上了!全他娘的对上了!”
黄文清第一个扯着嗓子嗷嗷大叫起来,激动得眼泪鼻涕狂飙,一把抱住旁边的钱守业,“钱叔!你看!那是我爸写的!九五年陈书记办的暗语备忘!P就是胖周,就是周鹤年那个王八蛋!”
钱守业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手却死死地指着那张遗书,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天意!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啊!陈鸿图自己不写对照表,可他当年往下面发指令的时候,刘建国和黄维清他们为了不弄错主子的意思,在底下偷偷记了备忘录!”
“沈主任,成了!这下彻底成了!”
李敬之激动得满脸通红,哪还有平时半点四平八稳的样子。他指着桌上并排摆着的羊皮日记和黄维清遗书,声音洪亮地说道:
“黄维清的遗书是他临终前留下的,早于我们立案侦查的时间,具备绝对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上面明确写了这是‘九五年陈书记办的暗语’!现在,这封遗书背面的代号表,与陈鸿图私藏的九五年亲笔日记里的字母代号、职务、时间、事件,严丝合缝,百分之百完美咬合!”
李敬之用力一挥拳头:“到了法庭上,这就是两组完全独立、却又互相印证的绝杀物证!别说是请大律师,就算他陈鸿图请来大罗金仙,这‘S等于沈伯言’的铁律,他也休想推翻半个字!”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这两份跨越了十三年时光、终于在此刻重逢的发黄纸页。
一份,是杀人凶手高高在上的冷血批示; 另一份,是底层经手人临死前良心发现留下的解密钥匙。
十三年了。
那些曾经被掩埋在泥土里、被锁在黑暗保险柜里的罪恶,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刺眼的阳光!
“啪、啪、啪。”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掌声。
我们几个人猛地转过头。
只见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国铮老领导和专班组长邓平远,正并排站在那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位老纪检人的肩膀上。
“苏老!邓主任!”我们赶紧站直了身子。
苏国铮没有说话,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办公室,一直走到我的办公桌前。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本翻开的羊皮日记,又看了一遍黄维清遗书背面的那四行代号。
这位在纪检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面老将,此刻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日记本上那个刺眼的“S”,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苏国铮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威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凛冽寒光。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远,这本日记,加上黄维清遗书的代号对应表,是九八专案最后一片拼图。”
苏国铮的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回荡,如同敲响了终审的法槌。
“陈鸿图,这次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