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北楼三层,第三监察室的大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四张大办公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堆满了刚从银行、工商局、国土局调出来的流水单和产权证底档。十几个从省审计厅和省厅经侦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正围着桌子劈里啪啦地敲着计算器和电脑键盘。
空气里全是浓茶、盒饭和纸张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眼睛死死地盯着幕布上不断跳动、不断往上累加的数字。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勇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闯了进来。他身上的防寒服还没脱,袖口上蹭了一大片灰,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勇哥,西山那套别墅抄完了?里头啥情况?”黄文清凑过去,迫不及待地问。
“别提了,他娘的,真是开了眼了!”
赵勇把空塑料瓶往桌上重重一拍,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喘着粗气走到我跟前。
“沈主任,您是没去现场看!老吴交代的那套西山林语九号别墅,挂的是陈鸿图老家一个早就死了八年的远房表叔的名字。咱们带着搜查令破门进去的时候,那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落了一层灰,看着跟个毛坯房似的。”
“空的?”钱守业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眉头一皱,“不能啊,老吴不是说那是陈鸿图藏细软的窝点吗?”
“钱叔,您听我把话说完啊!”
赵勇拍了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楼二楼确实是毛坯,连墙都没刷。可咱们带着警犬和金属探测仪往地下室一走,好家伙,地下室那道水泥墙后面,全是用两公分厚的特种钢板焊死的暗室!咱们找消防队借了破拆工具,硬生生切了一个多钟头才把门切开!”
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里头装的什么?”
“钱!全是现钱和金条!”
赵勇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着,“整整两面墙的铁皮架子,一捆一捆的一百元大钞,全是用银行专用的塑封膜包着的。有些放得年头久了,外头的塑料膜都发脆粘在一块儿了,屋里头那股子钞票发霉的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六个樟木箱子,打开全是整整齐齐的千足金金砖,上面还印着瑞士银行的戳呢!”
“清点出来多少?”我问。
“省行的六个点钞员,带着四台点钞机在现场点了三个钟头,烧坏了一台机器!”赵勇咽了口唾沫,“现金是一亿四千万,金砖折合现在的金价,差不多六千多万。另外还有三十多幅名人字画,几十块带钻石的洋表,这还没找专家估价呢!”
屋里负责查账的几个年轻干事听得直吸冷气,手里的键盘都停了。
“一个大白天穿着打补丁毛衣、在电视上呼吁干部要艰苦朴素的老副书记,私底下居然在毛坯房里砌了两面墙的钞票。”我冷笑了一声,把茶缸放在桌上,“建华,苏晴,你们这边的总账,穿透得怎么样了?”
坐在主电脑前的钱建华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主任,刚汇总完。”
钱建华站起身,拿起激光笔,对着身后的大幕布按了一下。
一张如同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资产穿透图,瞬间占满了整面墙。最中间的那个红点,正是陈鸿图。
“各位,靠着吴建辉交出来的那三本台账,还有张鸿宇提供的代持协议,我们联合央行反洗钱中心,顺着资金链路往下挖了整整四层。”
钱建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报出数据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首先是房产。除了赵处长刚才去抄的西山九号别墅,我们在境内一共查实了陈鸿图隐匿的房产,共计十二处。”
“十二处?都在哪儿?”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凑。
“东江市四处,全是顶级的独栋别墅;北京三处,包括一套二环里的四合院和两套大平层;上海两处江景豪宅;还有三亚的海景别墅、深圳的商铺,一共十二处。”
钱建华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列表,“这十二处房产,没有一处在陈鸿图或者他老婆名下。全是用他老家亲戚、司机、甚至是早就注销了户口的死人身份证买的。光是这十二处不动产,目前的市场保守估值,就在四个亿以上。”
“这老狐狸,狡兔三窟也没他这么能藏的!”黄文清咬牙切齿地骂道。
“境内房产只是毛毛雨。”
旁边的苏晴接过了话茬。她指着自己电脑屏幕上调出的一份全英文跨国产权登记文件,冷声说道:“我顺着吴建辉给的境外壳公司线索,黑进了几个海外地产中介的数据库。陈鸿图在境外还有四处房产。温哥华西区一套带私人码头的庄园,悉尼一套海景别墅,伦敦西区一套公寓,还有美国加州的一处果园酒庄。这四处房产,折合人民币大概在三个亿左右。”
“境内外加起来十六套房子,七八个亿……”钱守业摇着头,手里的保温杯都在抖,“这得吸多少老百姓的血,才能攒出这么大的家业啊!”
“钱叔,您先别急着感慨,真正的大头在后面呢。”
钱建华深吸了一口气,把幻灯片翻到了下一页。
幕布上,跳出了几十家企业的名字和股权占比图。
“这是我们今天清查出来的核心部分——私人股权。”
钱建华指着屏幕,语速沉稳地汇报道:“从一九九八年国企改制开始,陈鸿图通过小舅子张鸿宇,以及吴建辉控制的十四个白手套代持人,利用隐名股东、交叉持股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参股了东江省内外的二十八家大型民营企业。”
“都有什么行业的?”李敬之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什么赚钱他插手什么!”钱建华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东江能源集团百分之十五的原始干股;全省最大的三家煤矿和铁矿的开采权股份;省城四个黄金地段商业地产的控股股权;还有咱们昨天刚冻结的那十四家垄断供应链公司!”
钱建华转过身,看着我,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汇总数字。
“沈主任,我们按照这二十八家企业目前的净资产和市值,做了最保守的穿透估值。”
“陈鸿图通过张鸿宇等人代持的这些私人股权,总价值是——三十八个亿!”
轰!
会议室里像是炸开了一锅滚油,几个年轻的经侦干警忍不住失声惊呼了出来。
“多……多少?!三十八个亿?!”赵勇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一把抓住钱建华的胳膊,“老钱,你没多算个零吧?!”
“审计报告上,多一个小数点我都要掉脑袋的。”钱建华严肃地摇了摇头,“这三十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有工商底档、代持合同和分红流水做支撑,铁证如山。”
“还没完呢。”
苏晴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了六个红色的加密账户框。
“还有他留给后代的棺材本。”苏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吴建辉昨晚交代的那六个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家族信托基金,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核实了里面的资金沉淀池。陈鸿图把他这些年收受的干股分红、买官卖官的贿金,通过地下钱庄洗出去之后,全塞进了这六个信托里。”
“受益人是他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儿子和女儿。这六个信托基金里的现金、美债和蓝筹股股票,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个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大幕布。
房产,境内外十六处; 代持私人股权,三十八亿; 子女境外信托资产,十二亿。
“三十八亿,加上十二亿,再加上那些房子和刚抄出来的现金金条……”
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要不是钱守业一把扶住,老爷子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五十多个亿啊……”
楚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整整五十多个亿!东江省去年全省的财政扶贫资金,加起来才不到三十个亿!他陈鸿图一个人,就吞了五十多个亿啊!”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我想起了九八年青松乡被贱卖的化肥厂,想起了那些为了几百块钱遣散费在寒风里下跪的老工人,想起了我爸沈伯言出事时兜里仅剩的那十几块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