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组织部大楼走出来的时候,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副厅级。
这三个字,就像是在我脑子里敲响了一口洪钟,震得我直到坐进车里,手握着方向盘,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我爸沈伯言,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到死也只是个乡纪委书记。而我,三十出头的年纪,竟然要迈过那道无数体制内干部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儿。
回到省委招待所的宿舍,我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俩黑眼圈刚迈进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大门。
“砰!”
黄文清就像是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撞开了我独立办公室的门,手里举着一份厚厚的红头文件,脸憋得通红,跟喝了二斤烧酒似的。
“哥!哥!天大的喜事!炸了,全大楼都炸锅了!”
我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直皱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早上的,你这咋呼什么呢?二室的人又闹事了?”
“什么二室啊!现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黄文清激动得直跺脚,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我的办公桌上,“你自己看!省纪委办公厅今天早上通过内部机要通道,直接下发到咱们省纪委的全员通报!”
我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低头看去。
文件抬头,是鲜艳刺目的红字。
《关于沈明远同志在“九八国企改制专案”中突出表现的表扬通报》。
我呼吸一紧,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这时候,楚云山师父和钱守业钱叔,还有赵勇,也都呼啦啦地涌进了我的办公室。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自豪。
“明远,别愣着,念啊!”钱守业眼巴巴地看着我,两只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
我拿起那份通报,只觉得这几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省纪委办公厅通报:在近期省里督办的东江省‘九八国企改制专案’中,东江省纪委第三室副处长沈明远同志,立场坚定,敢于亮剑。现将其六大突出办案功绩,向全系统予以通报表扬……”
楚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哪六大功绩?你大点声,让咱们三室的人都听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往下念。
“一是,孤胆深入。在面临地方保护伞重重阻力的情况下,于废旧机要档案中,起获一九九八年省委办公会议纪要等沉疴铁证,彻底撬开案件核心突破口。”
“二是,铁骨铮铮。面对犯罪嫌疑人巨额现金贿赂,以及针对家属的人身死亡威胁,该同志不为所动,坚决拒收并现场固定证据,彰显纪检干部硬骨头。”
“三是,巧破同盟。通过强大的心理攻势与政策感召,成功促使原第二室主任周冠生、涉案核心人员张鸿宇等人弃暗投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从内部瓦解了腐败同盟。”
读到这里,赵勇在旁边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痛快!这帮孙子在省里挂了号,我看以后谁还敢替他们翻案!”
我咽了口唾沫,眼眶开始发热,继续往下读。
“四是,跨境追赃。在关键嫌疑人刘铮企图潜逃出境的千钧一发之际,雷霆出击,于机场成功拦截,并顺藤摸瓜端掉提供洗钱通道的地下网络,锁定数十亿国资流失链条。”
“五是,心系群众。在案件侦破后,不计个人得失,首创性提出《反哺民生决议》,推动成立全省下岗职工再就业与医疗兜底保障基金,真正做到了执纪为民。”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这五条功绩,每一条都是我们这几个月来拿命拼出来的,每一条背后都沾着冷汗和血水。
“还有第六条呢?”楚老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低下头,看向通报的最后一段。
刚看了一眼,我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大滴大滴砸在红头文件上。
“哥,你怎么了?我来念!”黄文清看我哭得说不出话,赶紧凑过来。
“不……我自己念。”
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死死地捏着那份文件,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六是……传承遗志。沈明远同志之父,原青松乡纪委书记沈伯言同志,十五年前因调查此案壮烈牺牲。沈明远同志子承父业,历尽千辛,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满门忠烈,满门铁血,足堪全系统干部学习之楷模!”
轰!
当“沈伯言”这三个字,从这份代表着国家纪检最高权力机关的通报里念出来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人,全哭了。
楚云山师父扔掉拐杖,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地蹲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伯言啊……老兄弟!你听见了吗!”
楚老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凄厉又痛快,“省里没忘了你!国家没忘了你啊!你的名字,印在红头文件上下发全省了!你这辈子,值了啊!”
钱守业也是泣不成声,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又哭又笑。
“明远!你爸要是地下有知,今天非得拉着我喝上三大碗不可!十五年了,咱们这帮老骨头,总算等到了上面的这一句‘承认’啊!”
我靠在办公桌上,仰着头,任由眼泪往下流。
是啊。
十五年了。从我爸惨死在盘山公路上,从我妈担惊受怕地拉扯我长大,从我踏进省纪委这个处处给人穿小鞋的地下室。
我受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苦水。
今天,这份通报,就是给沈家,给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给林志诚叔叔,给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流过血流过泪的人,最好的一份交代!
“沈处。”
赵勇擦了擦通红的眼圈,强咧出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