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四·傍晚·营地——四十八个人的晚饭】**

傍晚——全营四十八个人围着三个火堆吃饭。

这是营地有史以来人最多的一次晚饭。三个火堆——每个火堆大约十五六个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盘腿——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安权坐在最大的那个火堆旁边。他左边是赵四——正在吃他的第二碗粥——因为今天巡逻了七圈。他右边是空位——空了一半——然后是张合——张合不在吃粥——他在啃一块硬面饼——是从河间一路带来的——已经干得像石头——但他啃得很认真——像在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安权看了看三个火堆上的人——他认识大约三十个——剩下的十八个是最近半个月陆续来的流民——大部分安权只见过一两面——知道名字的不到一半。

四十个认识的人里——安权能叫出名字的有二十三个——剩下七个知道脸但记不住名字。

四十八个人。四十八张脸。四十八种人生。

一个多月前——这里只有他和赵四。

安权端着碗喝粥。粥里有盐。来自蓟县。来自那十二袋粗盐。来自他带队走了三天山路换回来的第一笔交易。

现在盐快用完了。十二袋粗盐——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约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需要再去蓟县。

但铁料更紧迫。蓟县刀疤脸吴每月三十斤铁条——不够。铁匠铺一个月需要一百一十斤。缺口八十斤。

缺口——八十斤。

安权的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个循环——人→产能→东西→交易→人。

他看了一眼火堆对面的方向——老陈坐在最外圈的边缘——离火堆最远——手里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的旁边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缩在老陈的身边——用老陈的背影挡住火光——只露出半张脸——碗里有一半粥——她没有在喝——她在看粥——像在确认这碗粥是真的。

安权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幕五·入夜·帐篷——人口预测】**

安权回到帐篷。

——小安。

——帮我算一下。

——算什么？

——营地人口增长曲线。从第一天到现在——每天的新增人数——做一个预测。

——收到。数据整理中。

小安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开始报数——

第一天——安权和赵四。两人。第七天——霍烈一行十二人加入。营地人口十四人。第十二天——第二批流民七人加入。二十一人。第十五天——白马津难民九人加入。三十人。第二十天——猎人两家人共六人加入。三十六人。第二十五天——走商三人加入。三十九人。第三十天——张合加入。四十人。第三十四天——今天——新到六人。四十六人——

安权打断了她。

——四十六？我算的是四十八。

——四十六是扣除离开人数后的净增长。过去三十四天共有五十一人到达营地——其中五人离开——净增长四十六人。

安权想了一下。五人离开——他记得有两对流民觉得营地太偏了——走了——还有一个人说要去涿郡找亲戚。

——增长曲线。

——日均新增约一点五人。呈加速趋势——最近十天的日均新增约二点二人。按此趋势——预计六十天后——即冬初——营地人口将达到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人。

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人。

高炉需要一百人才能运转。

——也就是说——大约四十天之后——可以开始建高炉。

——理论上是。但需要排除冬天的影响。右北平的冬天——预计十一月开始降雪——气温降至零下。届时户外作业效率将下降约百分之四十至六十。高炉建设如果不在降雪前完成基础部分——可能需要推迟到明年开春。

安权闭上眼睛。

四十天。十一月初。降雪之前。

时间窗口——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内——把营地人口推到一百人——开始建高炉——完成基础部分。

——小安。帮我列一个优先级清单。

——收到。第一优先级——扩大铁料来源。第二——扩建居住设施。第三——储备冬粮。第四——建高炉基础。第五——

——停。第一优先级为什么不是建高炉？

——因为建高炉需要大量劳动力——但劳动力目前用于砍柴、巡逻、修栅栏等维持性工作。如果不先扩大铁料来源——铁匠铺将在十八天内停产——届时连维修栅栏的铁钉都不够了。铁匠铺停产的连锁反应——武器短缺→安全风险→流民离开→人口下降→高炉无法建造。

安权看着天花板。

十八天。

铁匠铺的库存铁料——十八天。

——扩大铁料来源——具体怎么做？

——方案一。蓟县刀疤脸吴增加供应——可能性百分之二十——他受限于上游铁料供应——非他不愿意。方案二。蓟县废炉回收铁矿石——上次带回二十三块——约五斤——远远不够——但废炉区域可能还有更多矿石——建议系统开采。方案三。寻找新的铁矿来源——需要侦察——建议派牵招或赵四沿东北方向探索——那个方向有石墨矿——可能有铁矿。方案四——

——第四方案？

安静了两息。

——废铁回收。战场上——日乌战争遗留的废铁器——铠甲碎片、残刀断矛、铁镞——如果能系统回收——重新冶炼——可以补充一部分铁料。

安权想了一下。日乌战争——那场仗是他们打赢的——战场上散落了大量废铁器——当时只捡了一些好的——大部分碎铁都留在战场上了。

——上次战场的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距营地约十二里——东北方向——一处山谷。根据战后统计——日乌投入兵力约八十人——装备铁制兵器约六十件——按战后回收率百分之三十估算——约四十件废铁器散落在战场及周围区域。以每件平均二斤计算——约八十斤废铁。

八十斤。

铁匠铺一个月的缺口就是八十斤。

安权坐了起来。

——明天派赵四和柱子去战场回收废铁。

——收到。建议同时进行方案二——派牵招去蓟县废炉系统开采铁矿石。

——牵招刚回来——让他歇两天。

——收到。修正建议——三天后派牵招出发。

安权躺回去。

十八天。八十斤废铁。二十三块铁矿石。三十斤蓟县月供。加起来——一百三十五斤——够一个月的。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要么找到新的铁矿——要么高炉建好了。

高炉建好之后——日产能一百到两百斤——铁料问题彻底解决。

但高炉需要一百人——现在四十六人。

循环——又在转了。

——用户安权，您每晚都在脑子里跑同一个循环。建议偶尔跳出循环——站在外面看看。有时候钥匙不在循环里面。

——晚安。小安。

——晚安。用户安权。今日电量——2.51%。建议明日增加充电时间——电量已连续三日未有效增长。

安权把手机放回胸口。

明天——赵四去战场。后天——可能是老陈的第一天完整工作日。大后天——牵招去蓟县废炉。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

他闭上眼睛——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声音——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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