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清晨·营地门口——第四十八个人】**
安权是被赵四叫醒的。
——有人来了。
安权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橙色的缝——像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刀。
营地门口站着一群人。
不是一个人——是六个。
安权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四已经在跟他们说话了。六个人里有四个成年男子、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四个男子里——三个看起来是农民——脸色蜡黄、手指粗糙、衣服上全是泥点。第四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最后面。
大约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但还没有全白——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风沙刻上去的——但他的眼睛很清亮——和那些农民的浑浊不一样。他穿一件灰褐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他的腰间没有别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钱袋、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手——安权注意到了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粗大但指尖很细——像一双做精细活的手——不是种地砍柴的手。
赵四介绍了情况。——从涿郡南边来的。逃难。走了十几天。路上听人说北边有个营地——管饭——就找过来了。
安权看了看那三个农民——他们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恐惧、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权又看了那个老人。
老人没有低头。他站在那里——看着安权——眼神平静——不恐惧——不期待——只是看着。
像一面很旧但很干净的镜子。
——你们会什么?安权问。
三个农民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打谷子会喂猪——说的都是一样的——种地。安权点了点头——营地旁边有十几亩荒地——一直没有人手去种——现在有了。
然后安权看向那个老人。
——你呢?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息。
——什么都会一点。
安权等了一会儿——老人没有继续说。
——什么都会一点在简历里通常意味着什么都做不长。但他的手不是这么说的。
——具体呢?
——木工。建筑。算数。酿酒。编竹筐。治跌打。腌菜。做豆腐。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还有没有漏的——然后补了一句——也会种地。
安权看着他的手。那双大手——手指很长——指尖很细——能编竹筐——能治跌打——能做豆腐——能酿酒——能算数——什么都会一点。
——叫什么名字?
——陈。
——姓陈?
——就是陈。没有名。
安权看了他一眼。——那我叫你老陈。
老人没有反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幕二·上午·营地——分配】**
安权把六个人安排好了。
三个农民去了营地东边的荒地——那里有铁锹——是张合用废铁打的——虽然粗糙但能用——三个人拿起铁锹就开始翻地——没有抱怨——没有犹豫——他们太饿了——只要有饭吃——翻地就是天堂。
中年妇人被阿到领去了伙房——阿到正缺帮手——每天的麦粥要煮四大锅——腌萝卜要翻缸——竹签要削——一个人忙不过来。
小女孩跟着妇人——进了伙房之后一直躲在妇人身后——不敢出来——安权只看到了她半个脑袋——眼睛很大——很黑——很害怕。
老陈——
安权把他带到了铁匠铺旁边的一间空棚子。棚子原来堆柴火——柴火搬到外面之后就成了空棚——四面透风——但屋顶还算完整。
——你先住这里。
老陈看了看棚子——然后点了点头。他走进去——把自己的包袱放在角落里——包袱很小——只有一块布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安权看不到的、用手摸了摸确认还在的东西。
安权注意到老陈在放包袱的时候——右手从包袱侧面滑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
他没有问。
——老陈。从今天开始——你算营地里的人了。干活记分——你知道工分制吧?
老陈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在路上听说了。
——你什么都会一点——那今天先从你能做的开始。你去帮阿到——他需要人帮着编竹筐——营地里的竹签消耗太快了——需要大量竹筐装。
老陈又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出棚子——朝伙房的方向去了。
安权看着他的背影。六十岁出头。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像一把尺子在量地。
这种步伐——安权见过。
在前世的工厂里——那些做了三十年老师傅的步伐——跟老陈一模一样——稳、匀、不浪费一分力气。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幕三·下午·伙房——老陈的手】**
下午的时候安权去伙房看了一眼。
老陈坐在伙房门口的地上——面前放着一把竹刀和一堆劈好的竹条。他的双手在竹条之间飞快地穿梭——像两条蛇在跳舞——竹条在他手里被弯折、穿插、收紧、固定——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竹筐的雏形就出来了。
安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陈编竹筐的手法和安权见过的所有竹匠都不一样。普通的竹匠编竹筐是从底部往上编——一圈一圈地加高——像砌墙一样。老陈不是——他从顶部开始——先把筐口编好——然后再往下编——到底部的时候收口。
倒着编。
安权知道为什么。从顶部往下编的好处是——筐口的形状最容易被控制——因为竹条在顶部有最大的自由度——可以在编的过程中随时调整筐口的圆度。如果从底部往上编——到最后收筐口的时候——如果底部编歪了——筐口就不圆了——没办法补救。
倒着编——先保证最关键的部分是对的——然后再做剩下的。
这不是竹匠的手艺——这是工程师的思维。
——倒序编法,先保证关键节点精度。这不是手艺传承——是系统设计思维。他在某处接受过工程管理训练的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技能树极度分散:木工/建筑/算数/酿酒/编竹/医术/厨艺。游戏里叫全属性均衡型。正史上——叫隐藏BOSS。价值被低估概率:94%。
——老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陈的手没有停。他的眼睛看着竹条——嘴巴说了一句——
——以前——替人管过事。
——管什么事?
——管过作坊。管过仓库。管过账。管过人。
安权等了一下。老陈没有继续说。
——替谁管?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从竹条上抬起来——看了安权一眼。那个眼神和早上在营门口一样——平静——像一面镜子。
——替故人。
安权没有追问。他从替故人三个字里听到了一种结束的语气——像一扇关上的门——不是锁——只是关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继续编竹筐——手又快又稳——竹条在他手里像柔软的绳子——完全不像是硬邦邦的竹子。
安权在心里给老陈的档案加了一条备注——
此人拥有工程管理经验。具体背景未知。来源可能是官办作坊或大型庄园。替故人——故人已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