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身量中等偏高，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布甲——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将军盔甲，是那种日常穿着的轻便甲。腰里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不是装饰用的刀。他背着手，看着操练的士兵，偶尔喊一声什么。

先生——那个人就是公孙瓒。

安权看了一眼。公孙瓒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要——不高大，不威猛，就是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中年人。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动手的站姿。

牵招——你上次来蓟县，就是从这里递的口信？

从东门的守卫那里递的。

行。你跟我一起去——阿到，你在旁边等着。如果看到我们跟人吵起来了——就跑。

跑回营地？

跑到城门外面就行。我记路了，不怕找不到你。

阿到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校场边一棵槐树的阴影下面——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到安权，又不会被人注意到。

**【幕五·中午·校场——见公孙瓒】**

安权带着牵招走到校场边上。站岗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刘备帐下——安权。奉玄德公之命来见公孙将军。

站岗的士兵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因为安权穿着普通、牵招又太年轻，看起来不像是正经来谈事的。但士兵还是转身去通报了。

公孙瓒听到刘备帐下的安权这个名字时，转了过来。

他看安权的第一眼——不是审视，是确认。那种我听说过你，现在看看你是不是传言中那样的眼神。

你就是那个安权？

昨天牵招来过了。今天你又来——有什么事？

公孙瓒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欢迎来到蓟县——开门见山。安权喜欢这种方式。

两件事。第一——昨天有人冒充将军的信使，到我们营地送了一封假信。

公孙瓒的表情没有变。但安权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握了一下。

我知道。牵招昨天说了。

第二件事——我查到了那个假信使是谁的人。

公孙瓒的目光变了一下：

一个叫日乌的组织。——将军听说过吗？

公孙瓒沉默了两秒。

这不是没听说过的沉默——是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在我的地盘上活动的沉默。

——进来说。

**【幕六·中午·公孙瓒的议事厅——真正的对话】**

公孙瓒的议事厅不大。一张木案，几把席子，墙上挂着一张幽州的地图——画得很粗略，但主要的城池和河流都有标注。

公孙瓒让安权和牵招坐下，他坐到木案后面，拿起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不是酒。这个细节让安权觉得有意思：公孙瓒没有因为在接待客人而摆酒，他直接倒了两碗水。这说明他今天不是来社交的——是来听情报的。

你说日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的人在林子里的溪谷边发现了一个隐秘营地——树干上刻着一道日纹标记。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人在追查那伙假信使——他告诉我那叫日乌。

那个人是谁？

牵招的哥哥。

公孙瓒的眉毛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牵招——少年牵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牵招的哥哥——我听说他失散多年了。

他回来了。在乌桓地界活了二十二年。

公孙瓒沉默了几秒。在幽州——乌桓失散多年回来的人不是没有，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有用的信息。公孙瓒很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多少？

很多。但我觉得——由他自己告诉将军会更好。我只是来传这个消息的：日乌在幽州北部有五六百人，有铁匠铺，有马队，有一套情报网。他们的头目叫——没人见过真面目。他们南下一个观察点到了离我们营地不到六里的位置——前天还在那里监视我们。

公孙瓒的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一下。

一下。不是节奏性的敲击——是一个人在处理大量信息时的下意识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安权想了想：我没什么想要的。我来是因为——日乌在你的地盘上活动。我觉得将军应该知道。

公孙瓒看着他。那个眼神持续了大约三秒——不长，但足以让安权感觉到被看透了。

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但你有求于我。

安权愣了一下。

你告诉我日乌的事——因为你希望我腾出手来处理日乌，而不是让刘备在前面扛。你不想要赏赐——你只是想要我在日乌这件事上动一动。

被看穿了。

安权没有否认。他确实有这个意图——日乌在南下，刘备的营地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但安权的兵力不足以对抗五百人的组织。唯一能制衡日乌的，只有公孙瓒。

——将军看得很准。

公孙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笑，是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一个外来的郎中，在刘备帐下待了不到一个月，零伤亡打赢了一场仗，查出了日乌——然后跑到我这里来，不邀功、不提条件，只是让我知道。你这人有点意思。

安权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他听到公孙瓒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在历史上，公孙瓒很少夸人。

行了。日乌的事我管。你回去替我给刘备带句话——

什么话？

让他准备好。幽州这锅水——马上要开了。

安权的眉头皱了一下：幽州要出什么事？

公孙瓒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幽州的地图，标记着蓟县、涿郡、辽西、右北平。他自己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刘虞要来上任了。

安权愣了一下。刘虞——东汉的宗室名臣，被任命为幽州牧——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安权不太清楚具体时间线。

先生——刘虞被任命为幽州牧是在公元188年，而非184年。公孙瓒现在提到刘虞——时间早了四年。这可能是历史的微小偏差，也可能是公孙瓒提前得到了内部消息——朝廷已经在物色幽州牧的人选了。

刘虞——他来当幽州牧？安权问道。

朝廷已经在议了。公孙瓒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明显的冷意，他来做什么的——你来猜。

安权不用猜。刘虞是主和派——主张用安抚手段治理乌桓和鲜卑，而公孙瓒是主战派——主张用武力。这两个人如果共管幽州——一定会冲突。

如果他来了——你们俩……

对不到一起。公孙瓒直接说了出来，他来了——幽州的局面就不是我说了算了。日乌的事——必须在刘虞到任之前解决。

安权沉默了几秒。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公孙瓒说幽州这锅水马上要开了——不是指黄巾，不是指日乌——是指朝廷的政治格局马上要改变了。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

——三个月能处理完日乌？

不用处理完。只要让它知道我在这里——它就不敢动。

安权看着公孙瓒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自信，是笃定。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我回去告诉玄德公。

**【幕七·下午·蓟县城内——阿到的观察】**

从公孙瓒的议事厅出来后，安权在校场旁边的槐树下找到了阿到。

阿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干粮在啃。旁边蹲着一只黄色的土狗——正眼巴巴地盯着阿到手里的干粮。

阿到——你怎么这么快就有狗了？

不是我养的。阿到说，它自己来的。我刚坐到这里它就过来了。

你给它吃干粮了？

没有。我怕它吃了会上瘾——以后天天到营地里来找我。

先生——阿到拒绝了一条狗的干粮请求。他的决策考虑到了投喂可能带来的后续管理成本。这是一个十一岁孩子——他的后勤管理思维已经超过了很多成年人。

安权蹲下来，拍了拍阿到的头。

我们走了。

阿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只土狗看到阿到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看——它果然只是想吃的。吃完就走了。阿到说，跟人差不多。

安权看着那只土狗的背影，忽然觉得阿到的这句话——不只是说狗的。

走了——回营。

三个人从蓟县城里走出去，秋天的阳光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