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是在第二天中午跑来的。
赵卫东正在灶台前头下面条。
白面手擀的,切得宽窄不匀,但筋道。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散了。
何雨柱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棉袄领子上挂着一圈哈气凝成的白霜。
“赵叔。”
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不一样。
赵卫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
何雨柱从门框后面蹭进来,贴着墙根走,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眼睛亮晶晶的,但不是平时那种调皮的光,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人倾吐的光。
“怎么了?”
何雨柱蹲在灶台边,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
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凑近赵卫东,压低声音。
“赵叔,我刚才在前门大街,听见瘸三说话了。”
赵卫东蹲下来,和他平视。
“听见什么了?”
何雨柱咽了口唾沫。
“瘸三跟一个人在茶馆里头说话。
茶馆门关着,我从门缝里看见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人说——”
他停下来,又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那句话咽下去又咽不下去。
赵卫东没催。
从锅里捞了一根面条,吹了吹,递给他。
何雨柱接过面条,吸溜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那个人说,‘上头说了,那个姓赵的要是再不识相,就直接做掉。’”
他学的是成年人的口气,说出来不像,声音发抖,但意思到了。
说完,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赵卫东站起来,把那碗面条捞出来,浇了一勺炸酱,拌了拌,放在灶台上。
何雨柱看着那碗面,没敢动。
“吃吧。”
赵卫东把碗推过去。
何雨柱端起碗,埋头吃面。
他吃得很急,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炸酱糊在嘴角,油汪汪的,他也不擦。
吃完一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赵卫东从灶台上拿了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是他昨晚上前门大街买的,稻香村的,山楂大,糖稀厚,裹了一层糯米纸。
他一直搁在灶台后面的碗柜里,没顾上吃。
何雨柱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睛亮了,嘴角的炸酱还没擦干净,新的口水又下来了。
“赵叔,这是给我的?”
赵卫东把糖葫芦递给他。
何雨柱接过去,舍不得咬,举在手里看了看,转了一圈,从最上面那颗开始舔。
糖稀甜,山楂酸,他眯着眼睛,舔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记住。
“柱子。”
赵卫东在他面前蹲下来。
何雨柱嘴里含着糖葫芦,含混地应了一声。
“今天的事,别跟你爸说。”
何雨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别跟任何人说。”
又点了点头。
他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赵卫东,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
“赵叔,那个瘸三是不是要杀你?”
赵卫东没回答。
他拍了拍何雨柱的头,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洗了,搁在碗架上。
何雨柱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子扔进灶膛里,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
“赵叔,你小心点。”
跑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啪嗒啪嗒地响了几声,隔壁院子的门开了又关了。
何大清的大嗓门从墙那边传过来:“又跑哪儿去了你!”
何雨柱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何大清没再问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边,把那碗凉了的面条端起来,几口吃完。
敌我识别系统启动。
红色光点两个,在前门大街的方向,信号微弱,不规则跳动着。
瘸三和那个说话的人,还在茶馆里。
“做掉”——这个词在那个年代不是什么稀罕词。
瘸三从不说废话,他说做掉,就是真要做掉。
之前他还有所顾忌,因为没查清赵卫东背后是谁。
现在他敢说了,说明他查清了——或者自以为查清了。
赵卫东把灶膛里的火压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西厢的黄瓜架子该修了,但他没心思修。
他出了院门,往后走,穿过那条窄过道,敲了敲何大清的门。
何大清开的门,手里拿着一把葱,葱白上还带着泥,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汽。
他看见赵卫东,愣了一下。
“卫东?吃了没?”
“吃了。
何大哥,借你院子用一下。”
何大清没问为什么,侧身让开。
赵卫东穿过何大清的院子,从后门出去,拐了两条巷子。
确认没人跟着,他加快了脚步。
德兴茶馆在后门,他敲了三下——不是两短一长,是另一种约定好的暗号,上次德叔告诉他的。
门开了,德叔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账本。
“粮商?”
德叔让开门口。
“出什么事了?”
赵卫东进了杂物间,把何雨柱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德叔听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手指在账本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
“瘸三这是要撕破脸。”
德叔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他背后有人撑腰,不然不敢动你。”
“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