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东西,开始替它回答?”
孙小北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很久。
程野没有急着写。
桌上的结构图已经铺满了半张桌面。左边是他们刚刚确认的返询旧路,右边是更晚接入的状态维持结构。两条线在原结束机构附近靠得很近,却没有证据证明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套设计。
中间那处被封住的返回端,像一道横在两者之间的伤口。
杨强伸手,把两张图稍微拉开。
“先别说替。”
孙小北抬头。
“为什么?”
“我们看见后加结构有反应,但还不知道它给原结束机构的是什么。”
程野点头。
“它可能只传递状态,也可能参与允许或阻止某个动作。目前不能认定它具有完整的答复功能。”
“可原来那条回来路被封了。”
“对。”
“后面的结构又能动。”
“对。”
孙小北皱眉。
“那还差什么?”
杨强指着两条线最后靠近的地方。
“差它们真正发生关系的那一点。”
于大海看着图。
“你们找了一晚上,还是没找着?”
“找到旧路怎么回来了。”孙小北说,“没找到后来那条是怎么接手的。”
“那就看接手的位置。”
“说得轻巧。”
“本来就该这么查。”
两个人对视一眼。
孙小北忽然笑了。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了。”
于大海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以前也会。”
“以前你只会催我们快点。”
“那是因为你磨蹭。”
杨强没有拦。
他正在看那张记录。
昨夜他们看到的最后一个新事实,是原返回件曾经反复抵达终止机构附近。后来,返回端被封护隔离。
而新的状态维持结构,就装在旁边。
这不是一个需要再追几十米才能回答的问题。
答案很可能就在原结束机构那一小段。
只是此前他们始终从外侧看。
没真正弄清楚两个输入在最后如何相互影响。
程野把原始照片调出来。
“这里有一块共用底座。”
“最早的?”杨强问。
“底座本身属于早期结构。后加维持件利用了它外侧的固定位置。”
“原返回件到这里以后呢?”
“原本可能通过短行程接触推动限制销回位。”
“后加维持件呢?”
“它作用于旁边的限位面。”
杨强抬头。
“一个负责回。”
“一个负责留。”
程野没有马上认定。
“从现有机械关系看,可以这样区分,但还不知道两者发生冲突时哪一侧占优。”
孙小北伸手按住图纸。
“那今天就查这个。”
杨强看他。
“怎么查?”
“只看结构。”
“范围?”
“共用底座、原返回接触面、后加维持件。”
“要不要操作?”
“不要。”
“如果它又自己动?”
“记录。人先退。”
“为什么?”
孙小北顿了一下。
“因为昨天它动了一次,差点把外围旧板带松。”
于大海点头。
“这条我同意。”
孙小北继续:
“今天不用那个角度进去。”
程野把地图拉近。
“外侧还有一个能看见共用底座背面的旧观察位置。”
“安全吗?”
“昨天没查。”
孙小北看向于大海。
于大海明白了。
“我先去看。确认能用再让程野进。”
杨强点头。
“行。”
他没有主动要求跟。
昨晚那一次触潮虽然持续时间不长,却已经让右手出现过短暂的感觉迟钝。李阳明确要求恢复稳定以前,不要连续接触同类结构。
现在还有别的办法。
没必要每一次都靠他。
他刚要起身,三角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杨强。”
杨强走过去。
三角仍旧躺着,右膝下垫着软布,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但讲话时间长了依然会疲惫。
“又要去?”
“孙小北他们去。”
“你不去?”
“今天我留着。”
三角看着他。
“挺好。”
杨强笑了一下。
“怎么,你也不想让我去?”
“不是。”
三角想了想。
“我以前见过很多人。”
“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
“还觉得自己能再撑一次。”
他说完,视线落在杨强右手上。
“有些人后来没回来。”
杨强的笑意慢慢收住。
“你记得是谁?”
三角摇头。
“只记得这件事。”
王禹走过来。
“到这儿。”
三角点头,没有继续挖那段记忆。
杨强起身时,听见他又说:
“你们查到返询,我反而有点放心。”
“为什么?”
“原来有人知道。”
三角闭上眼。
“人不能一直撑着。”
杨强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替三角把滑到床沿的毯角拉好,才转身离开。
旧线里的风很稳。
于大海走在最前面,没有带太多东西。他先去确认外侧观察位置,程野和孙小北停在后面的已确认安全区域等他。
几分钟后,通讯里传来声音。
“这边可以看,但位置窄。”
孙小北问:
“地面?”
“稳。”
“上面?”
“有旧护边,没发现新松动。”
“观察角度呢?”
“能看见共用底座侧后方。”
程野看了一眼图。
“足够。”
孙小北带着他过去。
这次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没有突然传来的金属回响,也没有灰从旧墙上滑下来。
于大海已经站到外侧,将有限的空间让给程野。
孙小北没有往里挤。
他负责灯光和通讯。
程野将软镜从早已存在的检查缝隙送入。
镜头慢慢绕过一块旧固定边。
共用底座出现。
从正面看,它只是一个支撑座。
但从背面看,差别立刻显出来了。
左侧。
一条较早的狭窄接触槽。
右侧。
后加维持件的固定位置。
两者中间。
有一道很薄的隔肩。
孙小北蹲下来。
“原返回走左边?”
“按现有位置关系,是。”
“后加的在右边?”
“对。”
“那它们怎么碰到一起?”
程野没有回答。
镜头继续向里。
隔肩后方,露出了一只原本被遮住的短摆件。
摆件很小。
一端对应原返回槽。
另一端连接限制销所在的回位机构。
正常情况下,原返回件抵达接触槽以后,会推动短摆件,使限制销产生回位动作。
这和他们此前找到的短行程磨损一致。
而后加维持件,并没有直接替代原返回槽。
它从侧面压住短摆件的另一端。
孙小北盯住了。
“等等。”
程野停镜头。
“这里。”
孙小北指着屏幕。
“原来这只东西能摆回去。”
“对。”
“后来那块从旁边压着它。”
“从当前结构看,是。”
“如果它一直压着,原返回来了也不能正常回位?”
程野调整角度,重新检查摆件与限位面的几何关系。
一会儿以后,他点头。
“在当前保持状态下,后加维持件会限制原短摆件的回位行程。”
于大海在外面听见,皱起眉。
“所以不是没回答。”
孙小北看他。
“什么?”
“就算原来的回答真回来了,也可能被这里挡住。”
程野没有立刻同意全部。
“从机械条件看,确实存在原返回动作到达后仍无法完成回位的可能。”
孙小北沉默。
昨天他们一直在问:
什么东西替原来那一下作了回答?
现在。
答案变得比想象中更复杂。
后加结构并没有真的替本人回答。
至少从眼前这套结构看,它只是维持了一个状态。
当这个状态持续存在时,原本的返回动作即使来到,也不能顺利完成它应该完成的事。
这和“替人回答”不是一回事。
却可能造成同样严重的结果。
人说了。
返回动作到了。
结束机构仍然不动。
程野继续检查。
隔肩上有几道很老的碰撞痕。
最里面两道属于早期往复接触。
位置一致。
方向也一致。
说明原返回动作曾多次正常抵达。
后来。
在后加维持件压住的位置附近,出现了另一组更短、更乱的擦痕。
有两道甚至偏离了原来的直线方向。
孙小北盯着。
“这是被挡以后留下的?”
程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擦痕的相互覆盖关系。
后加固定边的一处压痕,跨过了更早的磨亮。
而短乱擦痕的一端,又落在后加固定边形成以后才暴露出来的表面上。
顺序能够确认。
后加结构形成以后。
原返回方向仍然发生过接触。
并且。
至少有几次没有沿原来的完整回位行程结束。
孙小北慢慢抬头。
“也就是说。”
“它不是加完以后就彻底没人用了。”
程野点头。
“原返回方向在后加阶段仍有活动痕迹。”
“那后面那些人。”
孙小北停了一下。
没有把话说满。
于大海替他接了半句。
“有人还在试着让它回来。”
程野说:
“只能确认存在向原返回方向的后期机械接触。”
“不能直接认定操作人或目的。”
“知道。”
于大海没有不耐烦。
“我只是说像。”
他盯着画面。
过了很久,又问:
“如果这玩意被压住了,能不能从另一边放开?”
程野摇头。
“今天不操作。”
“我不是让你动。”
于大海指向后加维持件的侧边。
“我问有没有留释放位置。”
程野重新调灯。
这一看。
确实有。
后加维持件外侧有一处狭窄的退让空间。
空间尽头留着一个工具接近孔。
它不是新的机关。
也没有新的文字。
只是现有结构里用于检修或解除限位的一个接口。
可那个孔。
后来被另一块薄板挡住了大半。
孙小北看到这里,忽然想起最早承片的三齿限位。
最开始还有释放孔。
后来增加护板。
再后来,宽导边挡住了直接进入的角度。
规则没有立刻消失。
但完成动作的条件,一层层变差。
他没有说两套结构完全相同。
只是看着眼前这处孔。
“程野。”
“嗯。”
“这块薄板什么时候加的?”
“比维持件晚。”
“能定?”
“固定孔压在维持件外侧的旧磨损上。”
“原来那个解除位置还能用?”
程野换角度。
“安装薄板以后,工具直接进入的角度明显受限。”
“完全不能?”
“不能确认完全不能。”
孙小北点头。
“那就这么记。”
他没有要求拆开试试。
因为这一次,他们已经不需要通过破坏现场证明问题存在。
事实足够明确。
原结束机构拥有回位动作。
后加维持件限制了它。
后加维持件本身也存在解除接口。
而解除接口后来又受到覆盖。
于大海看着屏幕。
“这帮人到底是修东西,还是越修越坏?”
孙小北没有马上回答。
“有可能最开始真是为了修。”
于大海转头。
“你替他们说话?”
“不是。”
孙小北看向原返回槽。
“如果那时候上接已经坏了,原来的返回动作也不可靠,他们可能得先维持一个状态,免得人或者设备乱走。”
“然后呢?”
“然后有没有恢复原功能。”
孙小北指后加薄板。
“这就得另算。”
程野看了他一眼。
孙小北继续:
“我们不能因为现在东西坏了,就倒过来说加它的第一天一定是坏心思。”
于大海没有再争。
他想起三角早晨说的话。
一个人第一次同意等待。
不代表以后每一次都是同意。
同样。
一个临时维修或保护动作,可能最初确实有必要。
可它后来一直保持,甚至影响了本人答复的效力。
那又是另一回事。
“行。”于大海说,“先查到这儿。”
程野正准备收镜。
孙小北却忽然叫了一声。
“等等。”
“怎么?”
“刚才那两道短擦痕。”
程野将画面调回。
后加维持件旁边,两道偏斜的接触痕很短,却比周围其他磨痕更亮。
“不是一直撞一个地方。”
孙小北说。
程野仔细看。
确实。
第一道落在原返回槽末端。
第二道却略微向侧面偏开。
那个偏开的方向。
恰好朝向后加维持件的退让位置。
孙小北慢慢皱眉。
“有人可能试过让它避开。”
程野没有回答。
于大海从外侧说:
“别又认太快。”
孙小北点头。
“知道。”
他看着屏幕。
“只记切后存在不同方向接触痕。”
程野点头。
“准确。”
三个人没有继续。
孙小北主动提出结束。
“回。”
这一次。
没有人提出再多查一处。
他们顺原路退出。
到了稳定区,杨强仍在桌边。
他没有闲着。
刚才孙小北传回结构照片以后,他一直在比对另一张更早的旧图。
那张图来自本处留答区域。
上面有:
以本人答复为准。
无答不成。
成认留答。
随本片。
另一边。
是他们刚刚确认的返询旧路。
去路。
回路。
以及原结束结构。
杨强没有把两组强行拼成一个完整系统。
他只是沿着已经确认的结构位置,标出几处能够相互对应的点。
孙小北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图。
“你在看什么?”
“本处。”
“怎么?”
“你们今天找到,原返回动作到了以后,可能仍然被后加维持件挡住。”
“对。”
“那我在想。”
杨强指向“无答不成”。
“这条旧规。”
“原来到底约束哪一步。”
孙小北看着。
“不是说没答就不能形成认定?”
“是。”
“那还差什么?”
“差它怎么知道答已经形成。”
程野把设备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