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没有把照片关掉。
三个压点。
间距几乎一致。
最左边略深。
中间最浅。
最右边的边缘有一小段斜向拖痕。
他把早期承片上缘放大。
再把另一张旧结构照片拖到旁边。
那副三齿弹舌,他们不是第一次见。
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和早期承片联系起来。
因为它所在的位置,比最早那层:
自取。
更晚。
也比后来真正出现明显锁定关系的位片结构更早。
夹在中间。
程野盯着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有叫醒任何人。
也没有给它命名。
他只在记录最下面加了一行:
早期承片上缘三处压痕,与后层三齿弹性限位件存在尺度对应可能。待实物层序复核。
然后关灯。
第二次醒来时。
孙小北已经蹲在他旁边。
“昨晚是不是又发现东西了?”
程野睁眼。
“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前把记录板压在枕头下面了。”
程野沉默两秒。
低头。
记录板确实还在那里。
孙小北笑。
“做贼一样。”
“怕你半夜看见又要进去。”
“……”
孙小北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现在防我防成这样?”
“有效。”
“滚。”
声音不大。
杨强已经醒了。
他没有问发现了什么。
先看王禹。
王禹正在检查握架。
握架昨夜睡得还算稳定。
体温没有再波动。
右手自主活动比前几日稍多,但仍然不能持续。
三角的右膝消肿了一点。
第二个人的情况没有明显变化。
一号床醒着。
顾宁正把水递给顾安安。
念念还没完全醒。
等王禹把最后一个人检查完。
程野才把照片放到桌上。
“承片上缘。”
孙小北立刻靠过去。
“就是昨晚那个?”
“嗯。”
杨强也看见了那三个压点。
“对应什么?”
程野调出旧图。
三齿弹舌。
没有字。
也没有新牌。
只是他们此前拍过的一处后加限位结构。
三片很薄的弹性金属齿。
向内压。
东西往里送时。
齿会顺着退。
往外取时。
却会顶住边缘。
孙小北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单向的?”
“结构上有单向限制特征。”
程野说。
“但先别说它是锁。”
“为什么?”
“还没确认承片真的进过那一层。”
孙小北指三个压点。
“这都对上了。”
“尺度可能对上。”
“现场还没复核。”
孙小北忍住。
“行。”
杨强没有看三齿弹舌。
他一直看那块早期承片。
昨天他们刚确认。
承片的缺角残片。
还留在:
自取。
旁边。
这意味着早期承片至少曾经进入过那处浅托沿。
也很可能在那里被取出。
可现在。
同一块承片上缘。
又出现了另一组痕迹。
如果三齿压痕最终成立。
它后来还去过别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
已经开始限制它向外移动。
最早能取。
后来不一定还能那么容易取。
变化终于不再只是文字。
开始落到同一块东西身上。
三角也醒了。
他看见那副三齿结构。
没有立刻问是谁加的。
只问:
“比自取晚?”
程野点头。
“从现有层序看,三齿结构不属于最早浅托沿。”
“比位片呢?”
“比我们目前确认的后期位片锁定结构更早。”
三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查这个。”
孙小北看他。
“你现在跟杨强说话越来越像了。”
三角抬眼。
“哪里像?”
“都喜欢把范围砍得只剩一小块。”
“以前不好?”
孙小北想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烦。”
“现在呢?”
“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堆得够厚的记录。
“现在觉得挺省命。”
三角笑了一声。
握架也睁开了眼。
但没人把照片往他脸前送。
王禹只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今天不问。
握架想看。
他自己会看。
不想看。
就让他休息。
杨强起身。
“今天我不进去。”
孙小北抬头。
“你不去?”
“嗯。”
“为什么?”
“昨天我已经进去两次。”
杨强看向自己的手。
“触潮持续时间也变长了。”
“今天先停。”
王禹的神色明显缓下来一点。
李阳却问:
“完全不进感知范围?”
“对。”
“那正好。”
李阳把记录板翻开。
“看一天不接近旧层以后,掌温和麻感怎么变化。”
孙小北看看两个人。
“所以今天我和程野?”
杨强点头。
“你带。”
这两个字出来。
孙小北原本还在笑。
一下安静了。
昨天杨强才说。
以后有些线让他自己带。
他以为至少还要再过几次。
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范围呢?”
“只看三齿层。”
“确认四件事。”
杨强伸出手。
“它是不是比自取晚。”
“承片有没有进去过。”
“它限制的到底是哪一个方向。”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有没有办法不破坏结构就退出。”
孙小北点头。
“明白。”
程野补充:
“最后一个只能查结构。”
“不测试。”
孙小北看他。
“我知道。”
“也不拿承片过去。”
“知道。”
“更不插别的东西。”
孙小北脸一黑。
“你要不自己带?”
程野摇头。
“杨强说你带。”
孙小北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
却让他没再顶。
“行。”
他把工具背上。
走到入口前。
又回头看杨强。
“真不去?”
“不去。”
“我要是判断错了呢?”
“程野在。”
“他要是也错了呢?”
“回来。”
杨强说。
“不是每次进去都必须带答案出来。”
孙小北站在那里。
几秒后。
点头。
“走。”
程野跟上。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通道里。
杨强没有目送太久。
转身回到稳定区。
老灰靠在墙边。
忽然说:
“你以前不会留。”
杨强看他。
“什么意思?”
“前面有东西。”
老灰说。
“你会自己去。”
“现在让他去。”
杨强坐下。
“他能去。”
“你不怕?”
“怕。”
“那还让?”
杨强看向通道。
“怕也得让。”
老灰没说话。
杨强继续:
“以后路只会越来越多。”
“我一个人走不完。”
老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东九也是。”
杨强的视线停了一下。
“什么?”
“里面路多。”
“人也多。”
老灰说。
“你要是进去以后还什么都自己看。”
“会死。”
他说得很平。
像只是在讲一件以前见过很多次的事。
杨强没有追问东九。
只点了点头。
“记住了。”
老灰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问里面有多少路?”
“今天不问。”
“为什么?”
“你左肋还疼。”
老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跟我说话有什么关系?”
王禹从旁边经过。
“有关系。”
老灰立刻闭嘴。
杨强笑了。
老灰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现在都怕他。”
“你不怕?”
老灰沉默两秒。
“怕。”
王禹没回头。
“听得见。”
老灰彻底不说话了。
另一边。
孙小北和程野已经到了三齿结构所在的位置。
这处结构不在最早浅托沿。
而是在待承覆盖层向后增加的第二层导边里。
以前他们只把它当成普通防脱件。
因为那时。
他们还不知道早期承片曾经来过这里。
孙小北没有直接伸手。
先看固定方式。
三齿弹舌不是和原层底座一起做的。
它装在一条后来加进去的窄钢条上。
钢条用两枚小铆钉固定。
铆孔穿过的漆层。
明显晚于最早待承板。
程野从侧面照。
“层序没问题。”
“晚于自取那层?”
“对。”
“能不能确定早于位片?”
“看导边。”
孙小北把灯移过去。
三齿层的导边仍然很窄。
宽度接近早期承片。
而后来位片导向已经明显加宽。
固定孔也不同。
三齿结构上。
没有后来位片使用的侧锁孔。
没有下位锁定槽。
更没有那套更深的导向。
它夹在中间。
非常清楚。
程野记录:
三齿弹性限位结构位于最早待承覆盖之后、后期位片宽导向之前。
该层导边尺度仍接近早期承片,未见后期位片侧锁及下位锁定结构。
孙小北看完。
“第一件。”
“确认。”
“嗯。”
第二件。
承片有没有进去过。
他们不拿承片。
只看痕迹。
三齿弹舌最前端。
每一齿都有磨损。
最左明显。
中间较浅。
最右边缘有一道斜擦。
程野把承片上缘三个压点的数据调出来。
一一对应。
第一齿。
对应最深压点。
第二齿。
对应浅压点。
第三齿。
对应带斜拖痕的位置。
不仅间距相同。
受力差异也相同。
孙小北蹲在那里。
“这回够了吗?”
程野没回答。
又把第三齿放大。
齿尖有一个极小缺口。
承片对应压点的斜擦痕里。
有一道宽度接近的细线。
方向也一致。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
孙小北看他。
“你再说一遍。”
“现有痕迹高度支持这块早期承片曾经进入三齿层。”
“终于。”
孙小北吐出一口气。
“第二件。”
“确认。”
程野写下。
第三件。
限制哪个方向。
这反而最简单。
三齿全部向内倾。
东西从外往里推。
齿会被压平。
反方向向外拉。
齿尖会抬起。
顶住上缘。
孙小北没插任何东西。
只从侧面观察弹舌几何。
“进容易。”
“出难。”
程野说:
“准确一点。”
“向内移动阻力小。”
“向外移动时存在咬合限制。”
“你就不能说一句人话?”
“可以。”
程野看着三齿。
“它开始拦着东西往回取了。”
孙小北一下没说话。
这一句。
比所有结构描述都重。
因为最早那层写得清清楚楚:
自取。
而到了这里。
结构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明确变化。
它没有把片彻底锁死。
没有后来的位片锁定。
却已经不再让它像原来那样。
想取就直接往外拿。
孙小北看着三齿。
“第四件。”
“怎么退。”
两个人开始找释放结构。
没有按钮。
没有手柄。
也没有“开”“关”。
三齿钢条右侧。
却有一个很小的扁孔。
孙小北把灯贴过去。
孔后连着一条横向薄簧。
如果从侧面让薄簧轻微位移。
三齿应该会一起下压。
不是拆。
是释放。
但孔太小。
手指伸不进去。
孙小北盯着它。
“需要工具。”
程野点头。
“至少需要外部操作。”
“本人能不能自己做?”
“不知道。”
“位置呢?”
孙小北往后退。
模拟一个人站在承片正前方。
扁孔在右下侧。
看得见。
也够得到。
如果知道怎么操作。
理论上可以自己完成。
可问题是。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原层说明。
也没有发现工具是否放在附近。
孙小北没有拿自己的工具去试。
“只能写有释放结构。”
“对。”
“能不能本人自释?”
“不能确认。”
孙小北点头。
“第四件。”
“半个答案。”
程野看他。
“你现在会这么说了?”
“跟你待久了。”
“坏毛病会传染。”
程野没理。
两个人准备返回。
孙小北却又蹲了一次。
不是继续查。
只是把三齿结构和最早浅托沿的位置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自取。
承片。
缺角。
后来进入三齿。
开始受限。
但仍有释放。
再后来。
才出现真正更宽的位片导向和锁定。
孙小北忽然说:
“程野。”
“嗯。”
“这是不是第一道锁?”
程野看着他。
“严格说。”
“还不能叫锁。”
“它有释放。”
“有释放就不是锁?”
“锁也可以有钥匙。”
“那不还是锁。”
程野沉默。
孙小北没有催。
很久以后。
程野说:
“如果你说的是第一处明确限制‘自取’的结构。”
“目前是。”
孙小北点头。
“那就够。”
他没再看。
“回去。”
这一次。
他真的带着程野回来了。
没有顺着三齿层继续往后。
没有去查位片。
更没有因为已经摸到变化的第一层,就顺手再多掀一层。
回到稳定区。
杨强第一眼看孙小北。
不是看照片。
“都回来?”
孙小北愣了一下。
“废话。”
“结构呢?”
“没动。”
“试了吗?”
“没试。”
“承片带了吗?”
“没带。”
杨强点头。
“说。”
孙小北把工具放下。
没有让程野先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按自己的顺序汇报。
“第一。”
“三齿层比自取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