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折线。
一开始谁都没有把它当回事。
照片是程野白天拍的。
灯从浅托沿右侧斜着压进去,原本只是为了看清“自取”两个字周围的冲压深度。
直到夜里。
他重新调整照片角度时。
那处一直被当成锈蚀凹坑的地方,才露出完整轮廓。
不是字。
不是编号。
也不像自然锈坑。
一边短。
一边斜。
最里面还有一个很小的折角。
程野盯了几秒。
把照片放大。
又调出他们此前记录过的那块早期承片。
承片右下角。
正好缺了一小块。
他没说话。
先旋转照片。
对齐比例。
再把两个轮廓叠到一起。
第一次。
偏了一点。
第二次。
调整拍摄透视。
那条斜边重合。
第三次。
连最里面那个极小的折角。
也落在同一个位置。
程野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叫所有人。
先把孙小北叫过来。
孙小北刚躺下没多久。
头发都是乱的。
“又怎么了?”
程野把两张图放到他面前。
“看。”
“看什么?”
“缺角。”
孙小北眯着眼。
看了几秒。
睡意没了。
“这不是那块承片?”
“是。”
“这个呢?”
“今天浅托沿。”
孙小北把两张图来回放大。
很快也看见了。
“靠。”
他下意识就要去拿工具。
程野一把按住。
“你干什么?”
“过去看。”
“杨强刚睡。”
“我又没叫他。”
“王禹会把你打回来。”
孙小北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稳定区里很安静。
握架刚刚睡稳。
三角右膝今晚又敷了一次。
第二个人也已经闭眼。
一号床那边更不能折腾。
孙小北把工具放回去。
“那你半夜叫我干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看错。”
“现在呢?”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睡。”
孙小北盯着他。
“程野。”
“嗯。”
“你越来越欠揍了。”
“谢谢。”
“你还真说谢谢?”
程野已经把照片关了。
孙小北骂骂咧咧回去。
走了几步又转身。
“别自己过去。”
程野抬头。
“我为什么过去?”
“怕你突然有科研精神。”
“我没有你这种毛病。”
“滚。”
声音很低。
没吵醒其他人。
杨强却睁开了眼。
他其实没完全睡。
掌心那一下极轻的麻意过去以后,他一直在想李阳白天那句话。
什么时候是自己在碰它。
什么时候是它在改自己。
这两件事。
必须分清。
听见孙小北和程野压着声音说话。
他没有起身。
只问了一句:
“发现什么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
孙小北回头。
“你没睡?”
“被你吵醒了。”
“放屁,我声音这么小。”
“所以是什么?”
程野把照片拿过去。
杨强只看了几秒。
也坐了起来。
浅托沿。
自取。
右侧凹痕。
早期承片缺掉的一角。
轮廓确实很像。
“只是照片?”
“现在只是。”
程野说。
“没量凹痕深度。”
“也没看里面有没有残留。”
杨强把照片放回去。
“那就天亮再看。”
孙小北乐了。
“听见没有?”
“现在他都比你稳。”
程野面无表情。
“是你想去。”
“……”
孙小北转身就走。
杨强重新躺下。
没有继续看照片。
更没有去感受B-27下面那股潮。
但他已经意识到。
如果这个凹痕真的和承片缺角对应。
那他们手里那块早期承片。
和浅托沿之间的关系。
就不再只是“尺寸接近”。
它可能真的来过这里。
而且不是一次抽象意义上的“同类片”。
有可能就是那一块。
这比任何人的记忆都硬。
也比继续猜“待承”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有用。
灯光稳定以后。
王禹先把人查了一遍。
孙小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可他没催。
一直等到王禹把握架重新盖好。
又确认三角今天仍不能负重走复杂路线。
最后才开口:
“我们过去?”
王禹看他。
“谁?”
“我,程野。”
他停了一下。
“杨强。”
“为什么他也去?”
孙小北指杨强。
“昨天那东西只找他。”
“我们又感觉不到。”
王禹皱眉。
“今天不许主动试。”
杨强点头。
“不试。”
李阳从旁边抬头。
“再出现就记时间。”
“知道。”
“还有方向变化。”
“嗯。”
“身体反应也记。”
孙小北看看王禹。
又看看李阳。
“你俩现在分工越来越清楚了。”
王禹问:
“你有意见?”
“没有。”
“那走。”
孙小北背起工具。
经过李阳身边时小声说:
“以前一个就够烦了。”
李阳头也没抬。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三个人沿原路回到停口二。
浅托沿没有变化。
自取。
还在那里。
右侧那处凹痕。
肉眼看远没有照片上明显。
孙小北趴下。
先量。
程野报数。
宽度。
长度。
斜边角度。
最内侧折角。
一项一项。
再和早期承片缺角的记录对。
前面几项误差都很小。
最后一项。
孙小北沉默了。
“多少?”
杨强问。
孙小北把尺退出来。
“折角深度也对得上。”
程野重新测。
第二次。
结果接近。
第三次换测点。
仍然没有明显偏离。
他没有写“完全吻合”。
只写:
浅托沿右侧凹痕轮廓、尺度及内侧折角,与已记录早期承片右下缺角高度对应。
孙小北看完。
“现在能说它来过这里了?”
“还差一点。”
“又差什么?”
“凹痕可能是同规格结构。”
“你觉得这种破角还有规格?”
“我说可能。”
孙小北吸了口气。
忍住了。
“那还看什么?”
程野指凹痕最深处。
“里面。”
灯换成最窄束。
从侧面打进去。
凹痕不是空的。
最里面卡着一点东西。
非常小。
不到半个指甲。
颜色和周围锈层接近。
昨天被灰盖着。
根本看不见。
孙小北盯了一会儿。
“铁?”
“像。”
“能取吗?”
程野没回答。
先看它和底座的关系。
不是结构件。
没有铆接。
没有焊。
只是卡在凹痕最深处。
如果直接用镊子夹。
有可能破坏断面。
杨强蹲在后面。
“先照。”
微距镜推进。
那一小块东西终于清楚。
一面锈蚀。
另一面。
却有一道明显的断裂边。
不是切口。
也不是规则加工面。
孙小北这次彻底安静。
程野把早期承片缺角的断面照片调出来。
两边都不平。
一处凸。
一处凹。
中间还有一条很细的斜裂。
只看照片。
已经非常接近。
孙小北压低声音。
“不会真是掉在这里的那一角吧?”
“可能性很高。”
程野说。
“但先别碰。”
“怎么确认?”
“把现有断面做轮廓比对。”
“如果够了呢?”
“够了就不取。”
孙小北点头。
这次没有任何意见。
软镜从三个方向拍。
程野现场建立轮廓。
早期承片缺口也有完整旧照片和尺寸。
两组数据放在一起。
一点点旋转。
第一处。
吻合。
第二处。
吻合。
最关键的那条斜裂。
也对上。
孙小北盯着屏幕。
很久没出声。
程野仍然没停。
他又检查一遍比例误差。
最后才写:
浅托沿凹痕内发现一枚小型金属残片。其可见断裂轮廓与早期承片右下缺口呈高度对应,包含两处不规则断面特征及一条斜向裂纹。
下一行。
他停了一会儿。
才继续:
现阶段物证强烈支持该残片与早期承片原属同一断裂体。为避免破坏断面,暂不取出。
孙小北看完。
这次没嫌他保守。
“够了。”
杨强也点头。
“够了。”
他们不需要把那块残片抠出来。
更不需要把承片拿到这里。
拼一次。
插一次。
试一次。
铁已经替他们留下了拼接。
那块早期承片。
真的来过这里。
而且。
它的一个角。
很可能就断在了写着:
自取。
的浅托沿旁边。
孙小北蹲在那里。
忽然伸手。
不是去碰残片。
而是悬在浅托沿上方。
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向下。
停。
再向外。
“如果片从这里下来。”
“落到托沿。”
“然后取走。”
程野看着他的手。
“方向与磨痕相符。”
“取的时候。”
孙小北的手向外一带。
“这个角卡住。”
他停住。
“断了。”
程野说:
“动作模型可以成立。”
“但不能确认就是这么断的。”
孙小北转头。
“你能不能让我完整说完一次?”
“不能。”
杨强笑了一声。
孙小北瞪他。
“你还笑?”
“他说得对。”
“你现在跟他一伙了。”
“我一直跟证据一伙。”
孙小北愣了一下。
“你这话现在也挺欠揍。”
杨强没再笑。
他看着那块没有被取出的残片。
心里却慢慢落下了一件事。
昨天。
孙小北问:
最早的待承。
会不会等的根本不是人。
当时他们没有证据。
现在仍然不能直接把“待承”解释成“待片”。
可他们至少有了一条真正的实体链:
早期承片。
来过浅托沿。
浅托沿写:
自取。
承片缺角。
缺角残片留在这里。
浅托沿存在反复向外移出的磨痕。
这些东西。
不需要任何人替它们讲故事。
程野也很快把它们排成一行。
早期承片。
↓
浅托沿。
↓
自取。
↓
向外移出磨痕。
↓
承片缺角 / 托沿残片。
他没有再往下画。
后面的位片。
空手位。
待承。
全都没有接上来。
孙小北看见那条停住的线。
“这次不往后连?”
“不连。”
“为什么?”
“因为中间还缺。”
“缺什么?”
程野抬头。
“承片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自己取。”
孙小北安静了。
这句话。
比“它什么时候变成位片”还更靠前。
最早这里写的是:
自取。
那么真正的变化。
也许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一个“位”。
而是更早。
先有人失去了自己把东西拿回去的能力。
或者权利。
再后来。
片才有可能留在结构里。
留在流程里。
最后。
留成一个“位”。
杨强看着那两个字。
自取。
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再往下。
就又会把推测当成历史。
“先查有没有‘取不走’的物证。”
程野点头。
“从早期承片之后查。”
“范围呢?”孙小北问。
“只查承片到位片之间。”
杨强说。
“空手位后面的先不碰。”
孙小北抬了抬眉。
“你现在是真会收范围。”
“有意见?”
“没有。”
孙小北站起来。
“挺好。”
“省得每次进去一条线,出来五条线。”
程野收设备。
“今天还查吗?”
杨强摇头。
“先回去。”
孙小北有点意外。
“这么早?”
“这块残片不能留着没人知道。”
“先把证据归档。”
“然后把早期承片重新看一遍。”
“看什么?”
“除了缺角。”
杨强说。
“看它有没有被长期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