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廊的时候，旧城下廊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二道门后面、物资堆旁边、水桶边、临时铺开的旧毯子上，几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都看了过来。

没人说话。

刚才南口那边的动静，主廊里不可能一点都听不见。

白光。

墙缝。

林姐。

王禹的手。

还有杨强手里那枚能压住白阶侧缝的印。

这些消息传得很快。

在这种地方，一个眼神、一句压低的耳语，就足够让所有人明白：南口刚才差点出大事。

而现在，杨强他们回来了。

南口没开。

林姐还活着。

这就够了。

许骁走在最前，手里的钢钎还没放下，掌心都是汗。

他原本是旧城下廊这边比较硬的年轻人，平时守门、搬东西、跟人起冲突，都是他冲在前面。可这会儿他看杨强的眼神，明显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是完全信任。

但至少不再把杨强当成一个“从地上来的麻烦”。

赵佳佳走进主廊后，冷声道：

“都散开。”

没人立刻动。

不是不听她的。

而是很多人还在看王禹怀里的林姐。

林姐的双手被临时包了起来，绷带外层还透着淡淡灰白色冷液。她人已经虚脱，靠在王禹身上，几乎站不住。

可她还活着。

有人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林姐！”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了过来，眼眶一下红了。

“林姐，你手……”

林姐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很虚。

“没断。”

那女人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这两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没断。

在地下这种地方，有时候能把一双手保住，就已经像从鬼门口抢回来半条命。

王禹低声道：

“先让开，她要处理伤口。”

人群立刻分开。

这一次，没人质疑他。

刚才他们都看见了。

王禹的手里出现了青白色的光。

那不是错觉。

那层光，把林姐从墙缝里拉了回来，也把那个封检线伤员从坏线边缘压住了。

王禹自己脸色很难看。

不是害怕别人怎么看他。

而是他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可病人就在眼前，他没有时间想自己。

他扶着林姐往临时医疗区走，走到半路，忽然脚下微微一晃。

董妞妞立刻过去扶住他。

“你没事吧？”

王禹摇头。

“有点脱力。”

“你刚才那光……”

“等会儿再说。”王禹打断她，“先处理她的手。”

董妞妞没再问，扶着他一起进了医疗区。

主廊里，人群重新安静下来。

赵佳佳看向许骁：

“南口重新封了，但外面不一定就安全。安排两班人守着，水渠全部清干，墙角潮湿的地方撒石灰。”

许骁立刻点头。

“我去安排。”

“还有。”赵佳佳声音更冷，“以后谁在门后听见熟人的声音，都先把自己耳朵堵上。”

许骁脸色一白。

“里面真的会学人说话？”

“会。”杨强说。

主廊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他身上。

杨强没有避开。

“它不是在跟你说话，是在找你心里的缝。”

没人出声。

这句话对很多人来说，比怪物扑脸更可怕。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缝。

有想见的人。

有想救的人。

有死在外面的人。

有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白阶侧缝如果真的会学这些声音，那南口就不是一道简单的门。

它是一把会慢慢撬开人心的刀。

一个老人颤声问：

“那如果……如果真是我儿子的声音呢？”

赵佳佳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有半点缓和：

“那就更不能开。”

老人嘴唇发抖，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沉了一点。

这才是南口真正危险的地方。

不是墙后有什么。

而是墙后的东西知道人最怕什么，也知道人最想听什么。

怪物从来不只长在外面。

有些东西会先长进人的念头里。

赵佳佳又道：

“从现在开始，南口附近不准单人值守，必须两人以上。听见声音不许回应，不许贴门，不许私自开缝。谁违反，直接绑到二道门后隔离。”

这话很重。

但没人反驳。

因为刚才林姐就是最清楚的例子。

老齐信了里面的声音，南口差点被打开。

林姐用自己的手撑了一夜，才把这道墙撑到他们回来。

这代价太大了。

许骁带人去安排守门。

人群慢慢散开，但很多人还是忍不住看杨强。

那种目光很复杂。

有害怕。

有好奇。

有怀疑。

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一个从地上来的外卖员，带着他们不认识的黑盒，从海环观测段活着回来，又在南口压住了白阶侧缝。

这听起来荒唐。

可他们刚刚亲眼看见了结果。

在末日里，结果比来历更重要。

杨强走到主廊一侧，靠着墙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腕和肩膀开始发酸。

刚才一路从海环观测段出来，又压南口墙缝，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一松，整个人像被地下冷气从骨头缝里穿了一遍。

他打开黑盒看了一眼。

非归位者印边缘那道白痕还在。

不深。

但很刺眼。

像提醒他：这东西不是无敌的。

每用一次，都会留下痕迹。

海环残片安静地躺在盒子另一侧，中转骨副件也没再乱震。

可杨强总觉得，这三样东西比刚拿到时更重了。

不是重量变了。

是它们带来的东西更多了。

赵佳佳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只靠墙站着。

“印伤了？”

“嗯。”

“还能用多久？”

“不知道。”

赵佳佳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印片。

“以后别随便拿出来。”

杨强笑了一下，很淡。

“你以为我想？”

赵佳佳没接这句，只说：

“刚才南口，如果不是这枚印，林姐活不了，墙也封不上。”

“所以更不能随便用。”杨强把盒子扣上，“它能压白阶，但不是专门封白阶的东西。再来几次，可能就废了。”

赵佳佳沉默了片刻。

“那就得找别的封门办法。”

“嗯。”

“王禹可能是一个。”

杨强转头看她。

赵佳佳看着医疗区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能压住接驳伤，也能把林姐从白线里拉出来一点。虽然现在很弱，但方向很对。”

杨强点头。

“生命线。”

赵佳佳看了他一眼：“你又听见了？”

“不算听见。”杨强说，“是感觉。”

“什么感觉？”

“他的能力不像门，也不像骨。”杨强想了想，“像把人的身体从旧线里往回拽。”

赵佳佳明白了。

这能力太重要了。

以后他们越往下，遇见坏线、接驳伤、白阶残回路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

杨强能看线、压线、借规则。

赵佳佳能守门、断口、挡人。

可真正把快坏掉的人往回救的，是王禹这种能力。

“他得活。”赵佳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