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下廊四个字亮起之后，圆室里的残图没有立刻消失。
那张暗蓝色的地下门网，仍然浮在四周墙面上。
亚特兰侧门。
昆仑暗门。
尼罗阶梯。
旧城下廊。
每一个节点都像沉在深水里的星。
杨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走。
而是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眼前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以前理解的世界了。
地表上的城市，只是城市。
楼、路、桥、仓库、便利店、外卖站、快递驿站……那些他曾经每天穿梭的地方，在过去像是全部生活。
可现在，他看见了下面。
下面有门。
有井。
有环。
有侧门。
有通往昆仑、尼罗、亚特兰的深层门网。
而地表，只是盖在这张门网上面的一层薄壳。
薄到虫洞一开，火种一漏，壳就裂了。
赵佳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别看了。”
杨强转头。
赵佳佳站在圆室出口边，短刃已经收回袖侧，眼神却没有松。
“这种图，看太久也不是好事。”
董妞妞也低声附和：“我刚才看久了，感觉脑子里像有东西在自己连线。”
杨强点了下头。
他把非归位者印收进黑盒旁边的夹层里，和海环残片、中转骨分开放。
三样东西不能完全贴在一起。
刚才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了。
海环残片偏向召回。
中转骨偏向接驳。
非归位者印则像一道限制。
三者放得太近，彼此会互相牵动。
这不是现在的他能完全压住的东西。
赵佳佳看见他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分开它们？”
“嗯。”
“为什么？”
“它们不是一个意思。”杨强说，“放太近，会互相找位置。”
董妞妞听得有点发毛。
“东西还会自己找位置？”
“会。”杨强把黑盒扣紧，“刚才残片一靠近海环，就想归位。中转骨一靠近残片，就想接驳。非归位者印拿起来之后，前两样才安静一点。”
赵佳佳低声道：“印是压它们的。”
“对。”
“那你现在最不能丢的，不是残片。”赵佳佳说，“是这个印。”
杨强看了她一眼，点头。
这女人看问题总是很快。
海环残片也好，中转骨也好，都是力量的源头。
可在没有真正弄清楚之前，能压住力量的东西，反而更重要。
董妞妞把伤员重新绑紧，低声问：“他能撑到旧城下廊吗？”
杨强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那人的呼吸比之前平了一点，但脸色依旧灰白，小腿上那些蓝白细纹虽然暗了很多，却没有彻底消失。
“能撑一段。”杨强说。
“你怎么知道？”
“印拿到以后，这里对他身上那条乱线的压迫变轻了。”杨强停了一下，“但治不了他。”
董妞妞的眼神暗了暗。
“那还是得找人。”
赵佳佳看向前方暗门：“旧城下廊如果真能连回城市地下，也许能碰见活人。”
董妞妞苦笑了一下。
“现在这世道，碰见活人也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先看他们是人，还是东西。”赵佳佳说。
这话冷，却没人反驳。
圆室尽头，残图上标出的旧城下廊方向，有一条窄门。
门不高。
不像黑骨门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结构，也不像观测室那种藏得很深的残缝，而是很普通的一道灰白石门。
普通得反而不正常。
门上刻着一行很浅的字。
观测者离线通道。
杨强伸手按上去。
非归位者印隔着黑盒轻轻一震。
随后，石门内部传来一声很低的松扣声。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很旧。
但干净。
至少和前面那些接驳体、白阶退回件、黑骨门、坠架主井比起来，这条石阶干净得有些出奇。
墙面两侧，每隔十几级就嵌着一枚小小的暗蓝色晶片。晶片光很弱，却足够照清脚下。
董妞妞看得有些不安。
“这里也太正常了。”
赵佳佳淡淡道：“越正常，越别放松。”
杨强走在最前。
石阶很长。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海环观测段那种深海般的冷意，往下走了一段后，那种冷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城市地下的潮气。
水泥味。
铁锈味。
旧管线味。
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味。
不是怪味。
是活人长期停留之后，空气里留下来的那种混合气息。
杨强脚步停了一下。
赵佳佳立刻问：“有人？”
“有。”杨强说，“不远。”
董妞妞一下紧张起来：“活人？”
“像。”
“像是什么意思？”
“没有接驳体那种乱线，也没有白阶那种引人的白回声。”杨强看向石阶尽头，“但人数不少。”
赵佳佳眼神一下变了。
人数不少，意味着复杂。
现在这个世界，最麻烦的从来不只是怪物。
人一旦成群，也未必比怪物好处理。
石阶尽头是一道旧铁门。
铁门不是古文明结构，而是很明显的现代改造件。上面有焊接痕迹，还挂着一串临时加装的铁链。
铁门另一侧，隐隐传来人声。
很低。
很杂。
有人咳嗽，有人说话，还有金属器具碰撞声。
董妞妞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真有人。”
赵佳佳示意她先别出声，然后走到铁门边，耳朵贴近听了几秒。
里面有人在说话。
“水别一次发太多，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
“刚才老七说南口那边又响了。”
“别管南口，先看住旧城下廊。芽姐那边还没回来，谁也不准乱开门。”
听到“芽姐”两个字，杨强和董妞妞同时看向赵佳佳。
赵佳佳眼神微微一动。
“你的人？”杨强低声问。
“算不上我的人。”赵佳佳说，“地下边缘线的人。”
“他们认识你。”
“这里没人不认识芽姐。”董妞妞小声补了一句。
赵佳佳看了她一眼，董妞妞立刻闭嘴。
铁门里的人还在说。
“你说芽姐还能回来吗？”
“少说晦气话。”
“我就是问问。外面现在这样，地下也不安生。陈晋他们那批封检的人到现在没回来，估计也悬了。”
“陈晋？”董妞妞脸色微变。
杨强也沉默了一瞬。
陈晋回不来了。
但这话现在不能隔着门说。
赵佳佳抬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一下轻。
两下重。
最后手指在门缝边压了一瞬。
里面瞬间安静。
几秒后，有人压着嗓子问：
“谁？”
赵佳佳开口：“我。”
里面那人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