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维护站的门半塌着。

杨强把电动车推进楼侧阴影里，外卖箱里能用的东西全拿了出来，只留下那辆已经没多少电的破车孤零零靠在墙边。

远处城市天色发白，亮得像在烧。

风吹过来，仍然带着地表高温那种让人心烦的燥意。可维护站后面那道被铁板压住的斜坡口里，却正往上冒着另一种气息。

冷。

潮。

带铁锈味。

像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杨强站在口边，铁管横在手里，低头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混凝土斜坡，角度不大，但很长。墙边嵌着老式检修灯，大半都灭了，只剩最远处有一盏坏了一半的应急灯一闪一闪，把整条斜坡照得像泡在浑水里。

更深处，隐隐传来一点很轻的金属回音。

和他这两天耳边反复出现的潮声，几乎是同一种东西。

他刚迈出第一步，斜坡下方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不是很强。

但来得很稳。

光柱先扫过他的腿，再扫到他手里的铁管，最后停在他脸上。

“站那儿。”下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杨强脚步一停。

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大。

而是那种语气太冷了。

冷得像她不是在和人说话，而是在给一个可能闯进来的麻烦下最后通牒。

“下面还有人？”杨强开口。

“有。”那女人说，“但不一定都是你想见的。”

她说完，人已经从斜坡下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短发，深灰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很窄的短刃，刀尖朝下，姿势松，但一点都不散。

正是赵佳佳。

也就是芽姐。

她不是刚到。

看她站的位置和手电角度，显然已经在下面观察他有一会儿了。

“你没走。”杨强看着她。

“你不也没走？”赵佳佳反问。

她走到离他还有五六步的位置，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又扫向他胸口外套内侧。

那地方，正是黑盒贴身放着的位置。

“你身上那东西还在。”她淡淡道。

杨强眼神一沉：“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上面我就感觉到了。”赵佳佳说，“不是闻出来的，是它一靠近这里，底下这条线就开始有反应。”

她说话的时候，杨强耳边那股潮声忽然重了一点。

像是在印证。

赵佳佳也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斜坡更深处，语气更冷了几分：“别在口上站着，先进来。”

“下面安全？”

“没有安全的地方。”她说，“只是这里暂时比地上死得慢一点。”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杨强听出来了。

她不是在吓唬人，是在讲事实。

他不再停，顺着斜坡走了下去。

走近之后，那股地下独有的冷意更明显了。不是舒服的凉，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和旧水汽的寒。脚下混凝土很潮，墙面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发暗的钢筋和年代久远的维护编号。

有些编号是正常市政标识。

可再往下，墙角、门框和转折处，却隐隐能看见一些极细极浅的蓝金色纹路，像裂在混凝土里的旧伤，又像某种原本就长在墙里的东西。

杨强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轻轻跳了一下。

这些纹路，和虫洞边缘、和那枚海环残片、和他梦里那片黑海上的巨大断环，几乎同源。

“你早就知道这里不正常。”杨强说。

“我知道这地方不干净。”赵佳佳纠正他，“但我没想到会醒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之前，这里只是旧检修段。今天之后——”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开始像门了。”

门。

又是这个字。

杨强喉结动了动，心里那股异样越来越重。

两人继续往下。

斜坡尽头是一处平台，左边一条维修廊继续向内，右边则是一间开着门的旧值守室。值守室里还有应急灯，光线发黄，门口堆着几只水桶和两箱没开封的压缩饼干。

而门边，正蹲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工作服，袖口卷了两层，脸上蹭着灰，怀里抱着个记录板似的东西，正用一支快没墨的笔在上面飞快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先落在赵佳佳身上，明显松了口气。

可再一看见杨强，她整个人又愣了一下。

“又捡一个？”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哑，反而有种地下世界里少见的活气。

“你捡垃圾上瘾啊，芽姐。”

杨强一听就知道，这女孩不是刚认识赵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