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仓区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安全。

而是被城市更大的混乱隔开之后，暂时显得像真空。

杨强把电动车推进一间半开着卷帘门的旧仓库里，先把门往下拉了三分之二，只留一道能看见外面的缝，然后才弯着腰，扶着膝盖缓了口气。

他胸口起伏很重。

不是单纯累。

是从早上到现在，整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快到大脑根本来不及一层层去消化。

虫洞。

远航计划。

深空母舰返航。

火种外泄。

全城失控。

异常高温。

停电。

交通瘫痪。

再加上他自己身上那种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无法解释的异样……

杨强把后背靠在一只空货架上，闭了闭眼，耳边还残留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潮声。

冷的。

深的。

像海在极远处撞门。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掌心有厚茧，虎口有旧口子，右手食指关节因为常年拧车把和提重物，骨节显得有点粗。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送外卖、送快递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今天里，接连提前感觉到了几次不该被感觉到的危险。

第一次是那台空调外机。

第二次是那台热水器外机。

前者还能说是巧合。

后者，就已经不太像巧合了。

杨强不懂异能，也不信什么天选之子那一套。

如果是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和世界末日扯上关系”，他大概率只会觉得对方短视频看多了。

可现在，世界都快没了。

很多以前不能信的东西，也就没那么难信了。

仓库角落里有个旧洗手池，杨强过去拧了拧龙头，开始时只是一阵空响，接着竟真的断断续续流出一点水。

不大。

但还算干净。

他顾不上想太多，先狠狠干灌了几口，又掬水把脸和脖子冲了一遍。

水不是凉的，甚至已经有点发温，可比起外面那种越来越烫的空气，仍然让人清醒不少。

杨强把身上翻了一遍。

手机黑着，怎么按都没反应。

口袋里还有三十一块现金。

电动车剩余电量只够再跑十几公里。

外卖箱里有一件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快递包裹，一份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蛋炒饭，还有两瓶客户退单没要的矿泉水。

他把两瓶水都拧开放在手边，低头看了眼快递面单。

收件地是城东的一家实验耗材公司。

寄件地是“联合深空物流临时转运仓”。

杨强手指顿了一下。

联合深空物流。

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上午送件去科技园的时候，他就见过类似的标识，只不过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再看这几个字，心里却莫名发沉。

他把包裹翻过来。

盒子不大，巴掌多宽，外面包着一层银灰色减震膜，重量却比看上去沉一些。最外层还有一张加急转运单，印着很细的一行字：

高敏感器件 / 严禁高温暴露

杨强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高温暴露。

偏偏今天最要命的，就是高温。

他没有立刻拆包裹。

很多年底层打工的经验让他明白，越是这种一看就不正常的东西，越不能手贱。

可不拆，不代表不能想。

如果连普通物流系统里都已经开始出现和“深空”有关的转运件，那说明远航计划、火种、回收平台这些东西，离他们这些普通人可能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以前杨强总觉得，那些站在屏幕里说“新时代”“新文明”的人，和自己像两个世界。

现在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两个世界。

只是有些东西，原本被包在更高一层的壳里，今天那层壳炸了。

所以底下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才会突然觉得自己也被卷进来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杨强神经一紧，立刻灭了仓里那盏昏黄的应急灯，人往门缝边一靠，眯着眼往外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甩停在老仓区外面的水泥路上，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男人。

都穿着短袖，脸上全是汗，动作很快，不像普通来避难的人，更像是有目标地在找什么。

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撬棍。

杨强心里一沉。

这种时候，老仓区这种半废弃、半封闭、看着又像可能存着物资的地方，最容易招来人。

而现在最坏的一点是——

规则还没完全恢复。

但人心已经开始坏了。

这类人要是真冲进来，不会先和你讲道理。

果然，那三个人下车后根本没犹豫，直接就往最近那间仓库去。

“先撬这边！”

“快点，里面说不定有水。”

“别磨叽，趁现在人少。”

杨强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绷紧。

他不想惹事。

但也知道，今天这种时候，很多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开的。

特别是在这种地方。

一旦让他们发现这里面有人，而且看着还像一个人躲着，那后面大概率不是分不分物资的问题，而是你手里的水、车、电、甚至身上的鞋，他们都会想一起拿走。

杨强缓缓蹲下，把手边一根断掉的铁管抓在了手里。

不长，四十多公分。

但够沉。

他以前送快递时搬过无数重物，知道这东西只要抡实，打在肩、腕、腿这些地方，不需要多大技巧，人就会失去一半行动力。

可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

问题在于，对面有三个。

杨强盯着门缝外的那几道人影，呼吸一点点放轻。

这时候，耳边那股潮声竟又起了。

不重。

却清晰。

像水从极深处往上漫，慢慢拍着某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弧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杨强眼前的世界忽然像被某种极淡的蓝色滤过一遍。

仓门外，那三个人的动作、站位、手里的撬棍、甚至地面那几块碎砖和面包车停住的角度，都在他脑子里一下变得格外清楚。

不是时间变慢。

也不是眼睛变强。

更像是某种奇怪的直觉，把所有最值钱的信息一瞬间都推到了他面前。

最前面的那个动作最急，也最没防备。

后面那个高点的人站位最稳。

还有一个看似在看四周，实际上鞋底已经有点打滑，重心不对。

这些判断几乎不是“想出来”的。

而是自己冒出来的。

杨强心脏猛地一跳，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感觉太怪了。

可也正因为怪，他反而更冷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