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敲糖的人挑着一副枣红色的桑木扁担,两头坠着两个差不多大的竹筐。筐上盖着一块厚实的棉褥子,既防着热气,也防着磕碰。
见有人围过来,他把竹筐放在地上,含笑招呼着。
掀开棉褥,底下是一块块黄澄澄、半透明的麦芽糖,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粮食焦香。
田启富到的时候,就看到陈辛已经在买了。
陈辛最爱吃这个。听见卖敲糖的来了,她把家里攒着的空酒瓶、牙膏皮、废铜烂铁都翻了出来,拿了来换敲糖。
卖敲糖的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巨大的铁皮剪刀和一把乌黑的木柄小锤。
敲糖是一门手艺,力道也有讲究。力道大了,糖碎成渣;力道小了,糖粘在剪刀上掉不下来。
整版的麦芽糖硬得像石头,只见卖敲糖的人用剪刀“咔嚓”插进去,手腕发力,顺着糖块的纹理敲下一块大小适中的。
等卖敲糖的人用杆秤称好了,陈辛拣了一块儿放进嘴里,拎着白色塑料袋往回走。
恰好田云远回来了,看见陈辛正在吃敲糖,立刻就骂了起来。
“你个败家娘们,怎么就那么馋!那点废品我寻思着过两天送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换钱的,你倒好,拿去换糖!这么大个人了,嘴还这么馋……”
田云远在门口骂,陈辛只当没听见,拎着白色塑料袋去寻刘胜英、孙向前她们拉家常去了。
田云远嗓门大,金尚荷和周存琴隔着老远都听到了。
“她二爷也太抠了,辛妈不过用废品换点敲糖,他也骂的。”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这个样子。辛妈跟了他,这辈子真是造孽……”
“这个死老头子就是在别人跟前抠搜,在自己身上花钱还是舍得的。前儿我跟启富两个去街上,碰到他买了个卤鸭腿打牙祭。”
“哎哟,那么大个鸭腿,他愣是一个人坐在街上吃完了才回来,舍不得让辛妈尝一口。启富回来和我嘀咕了半天,他最看不惯人吃独食……不过话说回来,辛妈当年怎么就跟了他了……”
“哎,辛妈原也是个苦命的。”周存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别看她现在腿脚不利索。她年轻的时候很能干的。那会儿去油山砍柴背柴,比起男人都不差的。”
“可惜偏偏腿上生了疮,哎哟,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有好好去看医生,竟是耽误了。她那时候都已经结婚了,她男人嫌她腿瘸了,就和她离婚了。那时候他二爷家里条件不好,娶不到媳妇。经人介绍,辛妈就嫁过来了……”
讲到这里,周存琴也是唏嘘不已。
“辛妈娘家哪里的?怎么逢年过节也没看到过辛妈的娘家人?”
“你嫁过来晚,没见过也正常。前些年,辛妈的娘家侄儿过年还来走动过。可他二爷那个性子你知道的,辛妈娘家人来了也舍不得拿东西出来招待。时间久了,渐渐也就不走动了……”
金尚荷闻言摇了摇头。
见田启富牵着女儿,拎了敲糖回来了,两人便不再说这个了。
田启富笑了笑,“买了两毛钱的。你吃不吃?”
金尚荷拣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敲糖刚入口是硬的,咬不动,但含在嘴里会慢慢变得黏软,扯出长长的银丝,能吃半天。吃起来是一种很温柔的麦芽甜香,混合着芝麻的坚果香,回味悠长。
“三嫂子,你也尝一块儿吧。”
周存琴摆摆手,“我不爱吃这个,黏牙,留给丫头吃吧。”
田静吮吸着麦芽糖,一股焦香醇厚的甜味儿在嘴巴里散开。
金尚荷笑了,“一会儿记得给她漱口,不然要长虫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