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明笑了一声。
那一笑很短,笑得也不太好看。“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爹一样,话少。”
陈七的手在膝盖上面停了一下。
柳长明把这一点看在眼里。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三十年前,你爹在藏经阁里面做过一阵子杂役。”柳长明说,“那时候我刚刚进内门,年纪比你现在还小。他扫他的地,我读我的书,两个人一年也说不上一句话。”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柳长明说,“走之前,他把一本册子留在了柴房的窗台上面。”
陈七的心跳,在这里快了一下。
他知道那一本册子。封面上面有一个“柳”字,笔迹是他爹的;里面的账目写了一半,最后一页的笔画断在半路,跟他怀里那张纸条,断在同一个地方。
“那一本册子,”柳长明说,“后来不见了。”
陈七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人。
柳长明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他把茶盏里面的水倒干净,又重新添上。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查你。”他说,“是有一句话,我想让一个人记住。”
“你说。”
“有些账,两代人查不完。”
柳长明把这一句话说完,就站起来了。他把折扇插在腰上,往亭子外面走,走到台阶上面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茶喝完再走。”他说,“后山的路滑。”
陈七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面。
他把那一盏茶慢慢地喝完了。茶是新茶,回甘很淡,喝到最后有一点苦。他喝完以后,把茶盏放回原来的位置,又用袖子把石桌上面的水渍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下了山。
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回头看了一眼。
听松亭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一片松风还在,从亭子的三面穿过去,把石桌上面剩下的几根松针,吹得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