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懒洋洋地穿上衣服，先套上中衣，系了带子，又去够外袍：“得，那陈卿接着睡便是。”

陈安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光脚踩在脚踏上，抢到元泓前头：“臣来，臣给陛下穿。”

他把外袍抖开，转到元泓身后，替他披上，又把两只袖子捋好。

元泓抬手配合他，让他把领口翻正，腰带系紧。

陈安系完了腰带，又蹲下去替元泓穿靴子。

元泓坐在榻边，脚踩在他膝盖上，由着他把靴筒一只一只套上去。

陈安系好靴带，拍了拍靴面，仰起脸笑：“陛下今日没早朝，要做什么去？臣跟着。”

元泓站起来，走了两步，觉着身上舒坦，道：“去勤政殿，新政司递了章程上来，朕看看。”

陈安应了一声，又跑去把铜盆端过来，伺候元泓净了面，递上青盐和帕子。

等元泓收拾停当，他自己才胡乱抹了把脸，把衣裳穿齐整了，跟在元泓后头出了紫宸殿。

元泓又下了新令，随即瞥了一眼陈安，领着他往太庙去。

陈安跟在后面，一路嘀嘀咕咕：“陛下，臣去太庙做什么？臣又没立什么新功……臣站那儿，那些先帝的牌位瞧见臣，怕是要从供桌上跳下来。”

元泓没理他，只管往前走。

太庙在皇城东北角，古柏森森，殿宇沉沉。

进了殿门，烛火长明，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一字排开，金漆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元泓走到太祖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陈安跟在后头，也学着样磕了头，磕得稀里糊涂，额头上沾了灰。

元泓站起身，领着他往东边那排牌位走：“这位是太祖，开国皇帝，当年起兵的时候，手下只有三千人，打了十年，才坐稳了江山。”

陈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牌位上刻着“太祖高皇帝”几个字。

元泓又往下一指：“这位是太宗，太祖的侄子，迁都京城，修了这条朱雀大街，北边那几个州，都是他打下来的。”

陈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去看下一个。

元泓一个一个指过去：“这位是世宗，在位二十三年，减了三次赋，修了十二条水渠。

这位是仁宗，他那一朝没打过仗，百姓歇了二十年。

这位是宣宗，整顿了科举，寒门子弟从他那朝开始多了起来。”

陈安跟着他一路听下来，越听越觉着这些牌位沉。

他原以为太庙里供着的都是些老古董，可元泓讲起来，一个一个都跟他手底下办过的事似的。

减赋的，修渠的，打天下的，整顿科举的……他从前觉着当皇帝就是坐在龙椅上听人磕头，如今听了这些，才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办的事一件一件都刻在后世人的日子里。

元泓走到最里头一排牌位前，站定了，道：“这位是朕的父皇，先帝。”

陈安抬头看那块牌位，比旁的小些，金漆也淡些。

元泓没再多说，只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陈安跟着磕了头。

元泓又带陈安往偏殿走。

偏殿比正殿小些，四面墙壁上嵌着青石碑刻，一碑一人，碑上刻着名字、籍贯、官职，还有几行简短的功绩。

烛台立在碑前，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位是徐定邦，太祖的乡党，起兵那年跟着太祖守城，三百人挡了三千人，守了四十天。”元泓指着一块碑，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停，“后来封了定国公，他儿子娶了太祖的女儿。”

陈安凑过去看，碑上的字缺了几个，他连蒙带猜认了个大概。

元泓又往下一块碑走：“这位是顾长龄。管钱粮的，太祖打天下那会儿，军饷粮草全过他的手……他没打过仗，可前方每回断粮，他都能从后头变出粮食来，后来官至户部尚书。”

他又指了几块碑。

有打先锋的，有守后路的，有管军械的，有替太祖起草檄文的，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跟着几行字，记录着他们办过的事。

陈安跟着一路看下来，嘴里念念叨叨：“臣觉着这些人都挺厉害的，臣这名字要是刻上去，跟他们的碑搁在一块，是不是有点扎眼？”

元泓没接话，走到最后一块碑前站定了。

他侧过身来，烛光从碑前的铜台上照过来，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暖黄的光。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领口压得齐整，可鬓边那几缕银丝没拢住，垂在颊侧。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眉眼平平淡淡的，可那双凤眼里头却藏着别的东西，陈安看不太懂。

元泓看了他一会儿，道：“朕想让你与他们同列。”

陈安愣了一下：“同列？搁哪儿？臣的名字也刻一块碑？”

元泓点了点头。

陈安咽了咽唾沫。

他呆呆地望着那一片牌位，青石碑刻一排排嵌在墙上，烛火在碑前跳着，把那些刻上去的名字照得明明灭灭。

定国公徐定邦，户部尚书顾长龄，还有那些他刚听过的名字。

三百人守城四十天的，从断粮里变出粮食的，替太祖起草檄文的。

每一个都是跟着开国皇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一个都替大启拼过命、流过血、断过骨头。

如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供在太庙里，后世子子孙孙逢年过节都得进来磕头。

他陈安，一个从流放队里混出来的野小子，大字不识几个，手不能提刀，肩不能扛枪，就靠着从匣子里摸出来的几样东西，靠着跟陛下睡觉换来的积分，也要跟这些人同列。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陛下，臣……臣跟他们同列，合适吗？臣没打过仗，没守过城，没替朝廷变出过粮食，臣就是从匣子里掏了几样东西，又跟陛下睡了觉，这些东西，搁在太庙里头，是不是有点……”

他没到底把“不够格”三个字说出来，支支吾吾地站着。

元泓道：“朕若是殡天了，摆那间庙，陈卿你在这边。”

陈安猛地转头看他。

元泓站在碑前，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面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他抬手朝偏殿正中的空处指了指：“那边是正殿，供列祖列宗，这边是功臣配享，朕百年之后，正殿里头多一块牌位 ，你这块，就搁在这儿。”

他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你方才说，你没打过仗，没守过城，没替朝廷变出过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