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竟然听得有些眼眶发酸。

他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流民、灾民、边军、寒门子弟，那些跪在殿前陈述疾苦的，那些写在折子里递上来的，那些他微服私访时隔着轿帘看见的。

他听过饿死在城门底下的老妇人，听过冻死在雪夜里的孩子，听过卖儿卖女的农户，听过断手断脚的伤兵。

他每回听完，心里头惋惜一下，便搁开了。

他是帝王，不能太软，太软了，那些折子能把他淹了，那些眼泪能把他泡了。

他得端着，得稳住，得把心肠硬起来，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替天下人做主。

可陈安这么一说，他脑子里就出现了陈安可怜兮兮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一个，蹲在货栈里搬箱子，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手指头上缠着胶布，血口子裂着，还得接着搬，端着盘子进酒楼，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

过年的时候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看着外头的烟火，手机屏上别人家的年夜饭亮得扎眼。

他把这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胸口那块地方就发紧了，他面朝着陈安。

殿里暗，陈安那张脸模糊着，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

元泓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从颧骨摸到下巴，又摸到眼角，指腹底下干干的，没摸着湿。

陈安大约是没哭，可他元泓的眼眶先酸了。

陈安接着说：“后来臣过得好了点，手里攒了几个闲钱，够吃几顿好的了，那天臣跟几个朋友约着去吃大排档，烤串、炒面、冰啤酒。

臣那天可高兴了，还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衣裳，虽然也不贵，可穿着精神……

臣跟朋友们坐在外头，天上飘着点小风，烤串的烟熏得人直流眼泪，啤酒瓶子叮叮当当地碰。

臣正啃着鸡翅呢，想着吃完这顿，明天还得上班，可心里头居然觉着挺有奔头。

臣手里刚有点闲钱，日子刚有点盼头，臣还想攒够了租个好点的房子，带窗户的，能晒着太阳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然后臣就听见一声响，不是那种马车声，是那种很大很大的车，几丈高，轮子比人高，跑起来跟打雷似的。

臣还没觉着疼呢，就到了这儿了，臣那会儿手里还攥着半根鸡翅，到了这儿一睁眼，鸡翅没了，朋友没了，烤串的烟也没了。

就剩臣一个人，穿着那件新买的衣裳，站在一群流放犯人里头。”

元泓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胸膛上的人。

陈安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脑袋压在他身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后脑那截温热的头发，慢慢揉了两下：“陈卿，你受苦了。”

陈安听出元泓的声音哑了。

他把脸从元泓胸口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肋骨上，仰着脸看他，殿里暗，他看不清元泓的表情。

他伸手去摸元泓的脸，指腹从颧骨摸到眼角，摸到一点湿意。

他愣了一下，忙把脸贴上去，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元泓的眼角，蹭完了又去亲，亲了两下，小声道：“陛下别难过，臣没事，臣那会儿是吃了点苦，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臣到了这里，见了陛下，陛下对臣这么好，给臣官做，给臣宅子住，给臣紫袍穿。

臣冷的时候陛下给臣暖，臣饿的时候陛下给臣吃的，臣哭的时候陛下还让臣睡御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