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图腾柱下，短剑出鞘的声音在瓦砾堆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家主！”
两个穿着苏家亲卫铁甲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苏远山干枯的双腿。
“您这是干什么！血咒虽然没了，可苏家还得您来掌舵啊！”
“家主，快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
旁边几个还效忠于老房头的执事也慌了神，呼啦啦围上去四五个人，伸手就要去抢那把短剑。
“滚开！”
苏远山虽然等级掉到了Lv.20以下，但枯瘦的手臂猛地一甩，竟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把最前面的亲卫推得仰面朝天摔倒在碎石上。
“咳咳......全给我滚开！”
老人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前原本被黑血浸透的衣襟剧烈起伏。他握着那柄刻满深渊符文的短剑，剑尖在晨风里不住地晃荡。
周围原本跪在地上狂喜的族人们，被这边的骚乱惊动，纷纷转过头来。
原本跪在最前方的苏长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双手按着膝盖站起身，远远盯着那个在阴影里苟延残喘的兄长。
苏远山惨笑着，干瘪的面皮抽搐成一团，目光扫过那两百多个刚刚站起、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族人。
“你们懂什么？”
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庄园废墟里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凄凉。
“你们以为我想跪吗？你们以为老夫愿意给深渊当了整整四十年的狗吗？”
周围的族人面面相觑，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执事低下了头，没敢接话。
“四十年前，深渊降临！我接手苏家的时候，库房里连十万星币都拿不出来！”
苏远山用那只枯瘦的左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全族上下三百多口人，每到阴天下雨，心脏就跟被滚油浇过一样疼！年轻一辈死在三十岁前的高达七成！我若不签那个契约，若不用深渊的魔晶给你们换续命的极寒冰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有几个能活到今天？”
他指着跪在人群里的二长老，又指向刚才爬起来的亲卫队长。
“你，老二！你二十岁那年血咒反噬，是谁去第七安全区黑市给你求来压制毒素的药？还有你，小顺子，你爹死得早，你浑身魔力暴走的时候，是谁舍下这张老脸，去给傲世公会当牛做马，换来一枚压脉丹？”
被点到名字的族老和队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废墟上一片寂静。
晨风卷起地上的冰屑，打在破烂的合金护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少年轻子弟看着披头散发、满脸是泪的老家主，原本挺直的腰杆不知不觉又弯了下去。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不管怎么说，苏家能在各大公会的夹缝里撑到现在，老家主确实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骂名与折磨。
“我为了苏家，把自己的名声踩进了泥坑里！”
苏远山双眼通红，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嘶哑地干嚎着。
“我把亲孙女推进冰火双头龙副本，我让人断了宗祠的能量供应，我逼着清寒去联姻！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保住苏家这块牌匾？天道序列不给我们活路，深渊要把我们当粮草，我除了跪着讨饭，我还能怎么选？啊？你们告诉我，我还能怎么选！”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在场不少苏家族人红了眼眶。
几个平日里跟着老房头混饭吃的中年管事，甚至忍不住抹了把鼻涕，往前挪了两步。
“老家主......您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好......”
“是啊，大局为重，当年的情况确实没得挑......”
苏远山听着人群里传来的几声附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手里的短剑虽然横在颈侧，但剑锋距离干瘪的皮肤，始终隔着半寸的距离。他在等，等苏长渊这个大长老开口替他求情，等全族人为了顾全所谓的血脉亲情，给他一个退居幕后、颐养天年的台阶。
只要不死，只要顶着为了家族延续这个大义的名头，他依然是苏家的功臣，傲世公会那边的事，也算不到他一个人头上。
然而。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长廊废墟前传了过来。
咔嚓。
脚底踩碎薄冰的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里却听得格外分明。
苏清寒停住了脚步。
她双手依然稳稳托着昏睡不醒的林玄。林玄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沉缓绵长，那件满是铁锈的破烂锁子甲上，薄薄的白霜随着晨风微微发亮。
苏清寒转过身，视线穿过散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还在表演慷慨就义的老人身上。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那双眸子白得纯净，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家主。”
苏清寒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却像一把冰锥子，顺着晨风直接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眼里。
苏远山的身子抖了一下，手里的短剑下意识地往回收了半寸。
王大富站在苏清寒斜后方，两只手揣在裤腰带里，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演，接着演。这老登要是去老城区天桥底下要饭，光凭这副哭天抹泪的架势，一天少说能挣三百个星币。”
林玄似乎被这尖锐的声音吵得有点不舒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
“吵......加五千......”
苏清寒轻轻侧了侧脖颈，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贴林玄发烫的额头，安抚了一下怀里的人。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图腾柱下的老人。
“你说你为了苏家，跪了四十年。”
苏清寒往前迈了半步。
地面上的冰晶顺着她的鞋底蔓延开来，直接将周围十几个原本想上前劝架的管事逼得连退三步。
“可你跪了四十年，换来了什么？”
苏清寒神色平静，语气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换来了苏家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都要被刻上深渊烙印？换来了族中的天才只要等级迈过三十级，就会莫名其妙地魔力暴走暴毙？还是换来了你把家族的矿脉、资源、乃至后辈的性命，源源不断地送去第七安全区的黑市，换取那些只能续命三个月、饮鸩止渴的废品药剂？”
苏远山脸色一僵，嘴唇哆嗦着。
“那是为了活命！不喝药，他们早就死了！”
“他们本来不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