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洗去刀背上的油污,把刀插回鞘里,正要离开西仓,邱百川从铺内叫住了他。
“你托我找的船工,回话了。”
离年关只剩两日,渡口的货摊已经撤去大半。姜砚放下装着年货的竹篮,跟他进了后屋。
邱百川拨开凳上的麻绳,让他坐。
“周茂,给北边送过粮。我问的是他自己,没经过第二张嘴。”
“去到哪里?”
“北线外埠。往里的船他没上过,不过有个人,每回都在那里接他们的粮。上一次交旧册,也是这人出来点的箱子。”
姜砚原先盘算过,寻押船的人不成,就从沿途吃穿用度上找。押人的船能不让外人靠近,岸上住着的人总得吃饭。夏天换了问法,到年末,这条路总算有了着落。
他问:“周茂还跑那趟?”
“开春要跑。人肯见你,也肯领你认一回路。先说好,他搬过箱子,可没翻过册子。你若叫他替你偷东西,这门生意就算了。”
“我见到人,自己谈。”
邱百川报了个日子:正月十二,周茂来西仓取货钱,到时可以在铺里碰面。
姜砚记下日期,又问能否随粮船北上。
“我替你问过。他说见了面,看你要走多远,做什么,再定。你会收灵,这本事在船上用得着。”
“那就十二。今日的工钱,照先前说的扣。”
邱百川把余钱推过来,没再往下说北线,倒是朝门口的竹篮看了一眼。
“鱼别闷在屋里。死了就卖不上活价了。”
“留着自己吃。”
“那更该看紧些。”
姜砚出铺时,篮里的鱼果然还在甩尾。他把湿草重新铺好,找了处背人的墙角,取出贴身收着的半页纸。
底下的北线印只剩一半,旁边那行总册五年一换,字迹还认得清。
他用指腹压住折痕,想了片刻。周茂见过哪一年的旧册,箱子是送进去还是运出来,十二那天得当面问清。眼下能走到的地方已经有了,不必等到下一次换册才动身。
至于师父,纸上仍只有当年被押走时那几笔。
姜砚把副页折回原样。这一回,他能带着这些问题去见一个真正到过北边的人。
年夜那天下午,姜砚刚把鱼从水缸里捞出来,小满便在院中喊他。
“姜大哥,你过来看看!爷爷说这么宽都过不去。”
她用几根短柴在地上围了一块地方,竹席铺到西墙边,正好能再摆两排药筛。许守山提着空担架,站在她留的过道外。
“来,孩子,你抬前头。”
姜砚抓住前杠,和老人往门口走。直着抬还过得去,到了转弯处,后杠就撞上了小满摆的短柴。
她蹲下去,把短柴向墙边挪。
“这么着呢?”
两人又走一遍,这回过去了,少掉的地方却够放一个大药筛。
小满拿尺量了量,舍不得收回竹席。
去年晒紫背叶,忽然下雨,她和姜砚抢着收筛,最外头那一筛还是淋湿了。眼下留的苗比去年多,再遇一回,光靠往屋里搬可来不及。
“棚子能不能往高处搭?”姜砚问,“下面让人走。”
“我怎么收药?你又不天天在。”
这话接得太快,姜砚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笑着放下。
“成,那就做矮些。筛子少摆一排,往靠屋那头延。”
许守山放回担架,走到西墙下试了位置:“这头行。顶上别拿碎板拼,雨漏下来,先前那些工夫就白费了。”
“旧梁剩的短料做腿,顶上另铺。”姜砚说。
小满这才把竹席卷起,绕到靠屋的那端,比出自己伸手能够到的高度。她去年还总要找凳子,这会儿踮脚便摸到了那块墙砖。
“就这么高。姜大哥,开春你哪几天得空?我想把苗地也挪一挪。”
姜砚本想顺口答应,正月十二那个日子却先冒了出来。
棚架几天就能立好,移苗要等地暖,那时他未必还在村里。
“小满,开春我得出一趟远门。”
小满原本还量着墙,听见远门两个字,先问:“去找韩师父?”
“渡口有人送粮到北线,肯带我去认路。过了年,我先去见见他。”
“多远?”
“还得问。到了那边,也可能要多留几日。”
她把尺收回来,没再说苗地。
姜砚见她把刚卷好的竹席搬回墙根,喊住了她:“架子来得及搭。移苗要等春天,你和爷爷先商量着,我能赶回来就帮忙。”
“我原想叫你挑土。”她说,“那几担湿土,我挑得太慢。”
“出门前我替你挑过来。”
“那也行。不过放西边,别又堆到门后去。”
姜砚应了,小满仍站在席子旁边。过了会儿,她才问:“姜大哥,你这回走的时候,早点跟我们说,行吗?”
“行。哪天走,跟谁走,定了就告诉你们。”
她点头,接着搬那卷竹席,往前拖了几步,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