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春拆开药包,把最底下的黄根翻上来,捻了一片,先闻,才放进嘴里嚼。
许守山等他咽下去,问:“今年这一批,如何?”
“比河东送来的干净。你还是自己守着炉?”
“人老了,别的做不来,这点火候还认得。”
“那就别换人。”
姜砚扶着车辕,在旁边听着。老人来时一路担心黄根价跌,到这会儿,话倒不多了,任掌柜挑,连压在底下的小根须也让他看。
车是今早从石溪推来的。半年前姜砚走这段山路,还得把断刀换到左手,右肩经不起药篓一压。如今满车晒干的药材过石坎,他抬起车头便能送过去,肩背伸展,旧伤处只剩一道颜色稍深的疤。
许家屋后的药苗也收过了一茬。
这半年,他跟小满走熟浅山,养好伤后才接下护药和收灵的活。挣来的钱换了药食,山路上的刀、步、架一天没停。引气三层的灵气已能沿新拓开的道路走到腰背,再往上,却总在肩后阻一阻。
他没急着用掉最后一块灵石。
那处收劲还不稳,气再多,送进去也留不住。
小满从车旁挤过来,将一只小布包放到柜上,避开了陈应春手边的药秤。
“陈叔,这个也请你瞧瞧。我自己种的。”
包里是紫背叶,叶片按大小分好了,只有半把。
陈应春挑起一片,看过背面,又问她种在哪里。
“屋后坡地,雨大的时候挖沟放水。爷爷说根怕泡。”
“做对了。”他把叶梗折断,“可摘早了。你看这里,还软。”
小满接过去捏,照着他的样子,又折了一片。
“再留七八天?”
“别只数日子,摸梗。到能脆断的时候再挑一株试试。你这叶子匀,明年还种,就再送来给我看。”
“种。”她答得很快,随即追问,“到时候也收这种小的?”
“成色够就收。掺了霉叶,我照样退你。”
小满把那片折断的叶子另包起来,问完价,才让出柜前的位置。
姜砚原以为她最想知道能卖多少钱,见她一路拿着叶梗比,倒替那片被折断的叶子庆幸起来,至少不用再遭第三回。
柜后传来焦香。陈应春叫伙计翻药,自己将手覆在烘盘边,几粒暗红火星沉入盘底,原先窜高的火苗便伏低了。
引气三层,下品炭火灵。
姜砚认得那股平缓的灵气,问他用的是控火灵技么。
“黄阶下品,年轻时花钱学的。打架指望不上,烘药够用。”
陈应春翻起掌边一个淡红印痕,又把火压低了些。
“温印,这点本钱。修到我这岁数,也就三层。你家老爷子单用柴火就能守住药性,年轻的学不来。”
许守山笑了:“学得来,得舍得坐。”
“我哪有那么多工夫?铺子前头还有一堆嘴等着。”
两人重新商量整车药价,姜砚到门边看了看街口。邱百川的收灵铺在另一头,这半年他回渡口做活,便托邱掌柜询问北线的船。
起初只打听独眼的火属修士,回来的消息杂得很,连河西看炭场的老人都算进去。后来他改问哪几条船转过伤重的青崖人,邱百川便把价抬高了,肯接触这种船的熟人也要担风险。
姜砚付得起就付,能换工便换工。那张副页仍贴身收着,至今没人能说清韩烈下船后的去处。
这趟也得过去问。
“四块。”陈应春将药包收拢,“许老哥,这车我全要了。”
小满已在替爷爷解车上的捆绳,一只脚却踩上了垂在地上的绳头。
“陈掌柜,账算早了吧?”
门口进来两个佩刀汉子,挡住了车辕。踩绳的矮汉先看货,另一人臂上缠着厚皮护腕,往柜前一站,袖下便鼓起一层灰黄土甲。
陈应春把药秤放下:“杜铮,苗昆,先让人卸货。”
杜铮拎起最上头一包黄根,转身掂了掂。
“山路是我们守的,这药我们收。一块,连车上的都算进去。”
许守山伸手按住药包。
“先前护路的钱,过桥已经给了。”
“那是桥上的。”
姜砚瞥过两人的腰间。刀柄旧,药价却算得快,目光始终没离开黄根和柜上的钱,连他露在袖外的刀茧都懒得多看。
两个引气四层,来截这车药的。
许守山把药包往回拉了拉:“这车还有几家人的东西。我一家做不了主。陈掌柜,我们换条路送,你能不能还按刚才的价收?”
陈应春没接杜铮递来的药,先从钱匣里取出四块灵石,放到了秤旁。
“价是我开的,货来了就按这个算。”
杜铮转腰,将药包横压在柜边,灰黄土甲随着手臂移向前胸,腰侧却迟了一拍才补齐。
姜砚看清了那处空隙,松开车辕。
“护路的人,能换吧?”
杜铮这才打量他:“你来护?”
“你我打一场。我输了,这趟钱照你说的算。我赢了,这车往返由我护,你们别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