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仰起头。
整个人笑得在条凳上乱晃。
笑声在破旧的茶馆里轰然炸开。
震得头顶的烂茅草扑簌簌往下掉灰。
他两手猛拍桌面。
砰!砰!
茶桌晃得快散了架。
连桌脚垫着的半块破砖头都被震飞了出去。
徐妙锦愣住了。
拔出一半的长剑硬生生顿在半空。
海兰珠手里的短刃也停在杨士奇咽喉前半寸。
刀锋激起的气流,割断了杨士奇领口的一根破线头。
两女对视一眼,满脸都是错愕。
杨士奇也被笑得发怔。
他方才被那股怪力催着把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
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头颅马上就要在泥地上滚出两丈远。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笑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朱璟一边笑,一边抬起衣袖擦眼角。
他是真高兴。
太痛快了。
这番话。
字字带血,句句扎在骨头上!
满朝文武都在拍他马屁。
老朱把他当长生不老的摇钱树。
六部九卿把他当随时会降下天罚的活阎王。
百姓把他当泥胎菩萨。
只有眼前这个穷得穿烂棉裤的书生。
一针见血,看穿了这出大戏底下最大的死穴!
可不是么!
仙法治国,治个屁的国!
他朱璟只想安安稳稳修仙,当个长生久视的闲人。
老朱倒好,硬生生把他当成大明朝的专属救火员。
今天催雨,明天造车,后天还得隔空捏死几个贪官。
他累死累活,结果换来的是全天下官吏集体摆烂!
这大明要是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还修什么仙?
不如直接在奉天殿门口搭个窝棚,天天给人当保姆算了!
他需要的是什么?
是制度!
是凡俗世界的严密运转法度!
是一个能把这些窟窿一个一个补齐、能把官僚机器抽打起来的顶级牛马!
朱璟止住笑。
他拿手抹了把下巴,看着对面的穷书生。
眼神亮得像刚烧红的生铁。
没跑了。
这毒辣的眼界,这不怕死的硬骨头。
这绝对就是历史上那位辅佐三朝的大明第一首辅,杨士奇!
朱璟猛地收住笑声。
他身子往前一倾。
右手快如闪电。
啪。
一把抓住了杨士奇那只粗糙、沾满干墨迹的手腕。
骨头硬实,全是老茧。
在抓住的一瞬间。
朱璟掌心处一丝冰凉的气息倒卷而回。
钻进杨士奇皮肉下的真言符微光闪了闪,化作无形,退回了朱璟的袖中。
杨士奇喉头一松。
那股压在胸口、逼着他往外吐真话的千斤重担,骤然散去。
他猛地吸进一大口冷气,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脱力般瘫在长凳上。
朱璟没松手。
他左手探进腰间。
在宽大的粗棉布腰带里摸索了一下。
拽出来一块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纯金牌子。
上面雕着四爪蟠龙,金光灿灿,在昏暗破旧的茶馆里晃人眼目。
背面刻着八个铁画银钩的篆字:
东宫重器,如朕亲临。
朱璟手臂抡圆了。
啪!
重重把金牌拍在油腻发黑的桌面上!
金牌陷进桌面的油垢里,震得桌上的残茶溅了杨士奇一身。
杨士奇吓得身子往后一缩。
眼睛死死定在那块金牌的蟠龙纹上。
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板。
东宫……
金牌……
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
是太孙?!
朱璟抓着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根本不给他滑跪下去的机会。
“你叫杨士奇对吧?”
朱璟盯着他,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收好这块牌子。”
朱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杨士奇单薄的胸膛上。
“现在,立刻滚去京城内阁报到。”
朱璟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以后这大明的千疮百孔,地方上的烂账烂官。”
“全交给你去缝!”
“要是缝不好……”
朱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拿你去填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