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反手压在剑柄上。
秋水长剑已经拔出了半截。
雪亮的钢刃映着发黑的菜油灯,晃出一道渗人的冷光。
她两边腮帮子咬得生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
指节由于发力,白得像一块新刮的生猪油。
海兰珠身子半弓着。
黑麻布斗篷底下,五根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指甲扎破了皮肉。
黏糊糊的血珠子顺着指缝渗出来。
她右脚的靴尖已经碾碎了一块发脆的干泥块。
整个人像头饿了三天的塞外荒狼。
只要桌对面的穷书生敢再吐半个脏字。
她腰间的短刀立马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小茶馆里静得可怕。
空气沉重得像生铁。
柜台后头的老掌柜吓得一缩脖子。
直接抱头蹲在了算盘底下,抖得像筛糠。
朱璟坐在长条凳上。
他连头都没回。
只是把搭在桌沿上的右手往后随意摆了摆。
“收回去。”
朱璟声音懒散,像没骨头一样。
“把人吓傻了,谁陪我说话?”
对面的杨士奇坐在长凳边缘。
他两只手死死按着膝盖上的烂棉裤。
粗布棉裤被攥出成团的褶子。
两只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亮得吓人。
没有半点浑浊。
真言符的法力在皮肉底下乱窜。
他只觉得喉管里滚烫。
心里那些平日里烂在肚子里的念头,像滚开的水一样直往嗓子眼涌。
他没法闭嘴。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荡的执拗。
“太孙殿下手段通天,移山填海,确实犹如在世神明!”
杨士奇喉咙发干。
声音哑得像粗砂纸磨过生铁。
“呼风唤雨解中原大旱,撒豆成兵退十万铁骑!”
“这等伟力,千古未见!”
他喘了口粗气,脖颈上的青筋猛地鼓起。
“但!”
杨士奇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粗瓷茶碗被震得跳起半寸,浑浊的茶水泼了一桌。
“他治国太糙了!”
“甚至就是蛮横!”
“一味依赖仙家法术,一味靠神威强压!”
他直勾勾盯着朱璟,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短时间看,天下确实被震慑住了。”
“百官跪拜,万民立庙!”
“可长久下去呢?”
杨士奇胸膛剧烈起伏。
“大明有两京十三省,一千多个州县!”
“官吏上万,百姓数以千万计!”
“太孙殿下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他能天天坐在东宫替全天下的县令判案?”
“能天天御剑去给每一亩旱地浇水?”
他干瘦的手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狠狠划拉。
水迹散开。
“官员们现在怕他!”
“怕他那神鬼莫测的耳目,怕他那不可思议的惩戒!”
“可这怕,不是心服!”
“文臣离心,人人自危,谁还敢任事?谁还敢担责?”
“遇到灾荒,官员第一反应不是开仓放粮,而是跪在衙门里等太孙施法!”
“遇到流寇,武将不是整饬军备,而是烧香求太孙降下天兵!”
杨士奇双眼充血,声音嘶哑得几乎是在吼叫。
“上头神威莫测,下头官僚体系便会彻底烂掉、瘫掉!”
“大家全躺着等神仙救命!”
“一旦哪天殿下闭关不出,或者仙法不灵。”
“这大明天下,瞬间就是天崩地裂!”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浑浊冷气。
死死盯着朱璟。
吼出了最后一句:
“仙法救得了急!”
“治不了这凡间世俗的千疮百孔啊!”
话音落下。
逼仄的泥巴屋里,连风声都停了。
徐妙锦气得胸口发闷。
手里的长剑再次往外拔出半寸。
森冷的剑气把桌角的一层陈年油泥当场切落。
“放肆!”
徐妙锦咬牙低喝。
海兰珠更是跨前半步。
右手的黑麻布袖子微抖,一柄三寸长的无柄短刃已经滑到了指间。
刃口泛着幽蓝。
直奔杨士奇的脖颈大动脉。
一个乡野穷书生。
敢指着天上的真龙大骂蛮横?
这在塞外,早就被战马拖碎了骨头。
就在两女的杀招即将落下的瞬间。
“哈哈……”
一声低笑从小桌对面冒出来。
接着。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