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从东宫后院一路往外拖。
像钝刀子在生铁上死命地刮。
朱允炆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透着发青的冷光。
他猛地坐起身。
缎面被子顺着肩膀滑下去,冷空气一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外面又是一声尖叫。
这次听清了,是他母亲,太子侧妃吕氏的声音。
朱允炆一把掀开被子。
被角缠住脚踝。
他急着下地,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栽向踏板。
肩膀撞在红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床前的踏板上空荡荡的。
守夜的太监全跑没影了,鞋也不在。
他连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踩上冰冷的青砖。
推开寝殿门。
冷风卷着冰碴子扑在脸上,刀割一样。
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拖着吕氏往外走。
吕氏披头散发,嘴里胡乱喊着救命,绣花鞋掉了一只。
朱允炆张大嘴,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
两把绣春刀横在前面,刀刃泛着森冷的白光。
“退下。”锦衣卫校尉声音像冰块,挡死出路。
朱允炆知道这些皇城司的人只认皇上的腰牌。
他转身,疯了一样朝奉天殿跑去。
脚底板踩在结了白霜的石板路上。
刚开始只觉得刺骨的凉。
跑过两道宫门后,双腿膝盖以下已经麻木了。
碎石子划破了脚掌,在青灰色的宫道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脚印。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面胡乱披着平日里的皇孙蟒袍。
风顺着宽大的袖口往里灌。
沿途的太监宫女全跪在路边,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没人敢抬头看这位失态的皇孙。
奉天殿前的广场大得让人绝望。
风在这片开阔地没了阻挡,呼啸着往人骨头缝里钻。
朱允炆跑到汉白玉台阶前。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砸在生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他双手按着地。
“皇爷爷!”
他喊出第一声。
嗓音干涩,直接劈了叉。
“孙儿求见皇爷爷!求皇爷爷开恩啊!”
他弯下腰,脑门重重砸在青砖上。
砰。
一下。
砰。
两下。
石板太硬,额头上的皮肉瞬间被砸破。
鲜血顺着鼻梁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视野里红彤彤一片。
殿门紧闭。
两排持戟的御林军像没有生命的铁柱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朱允炆继续磕头。
血水混着冷汗滴在汉白玉台阶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斑。
他觉得头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不敢停。
一门之隔。
殿内。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后背冒汗。
老朱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靠在宽大的御案后。
他手里捏着一本户部的折子。
折子上的墨字在眼里成了模糊的黑影,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外面的哀嚎和沉闷的磕头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老朱眉头拧成个疙瘩。
御案右下方。
朱璟正靠着一根雕龙金柱站着。
他天没亮就被一道口谕从被窝里拎出来,强行叫到了奉天殿。
老朱问了两句课业就不说话了,把他晾在这儿罚站。
朱璟懒得揣摩圣意。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碟,里面装着几块御膳房刚做好的绿豆糕。
朱璟捏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很甜,噎嗓子。
他嚼了两下,费力地咽进肚子里,顺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糕点渣。
脑子里的腹诽声准时响起。
在老朱的脑浆子里嗡嗡回荡。
“二哥这回算是彻底凉透了。”
“在外面把头磕烂有什么用,磕死在这儿,老头子也不会眨一下眼。”
“吕氏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玩什么不好,非要去沾胡党。”
“老头子当年杀胡惟庸,砍下来的人头能堆成山,血水把秦淮河都染红了。”
“勾结逆党,这是直接伸手摸龙脖子上的逆鳞。”
“触了这条底线,就算是亲儿子也得扒层皮,更别提一个没定名分的皇孙。”
“就算你平时装得再孝顺,仁义礼智信背得再熟,这事一出,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