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门上还带着刚才磕出来的血印子。
麻布孝服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皇爷爷节哀!”
朱允炆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清脆响亮。
“父亲骤然离世,孙儿心如刀绞,恨不能替父而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角。
“孙儿以为,当务之急是办好父亲的丧仪。”
“孙儿愿在灵前守孝三年,吃斋念佛,以报生恩。”
“至于东宫政务,自有皇爷爷乾纲独断,孙儿不敢妄言。”
“只求皇爷爷保重龙体,大明江山全系于您一身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孝心,又显了退让,字字句句踩在儒家礼法的点子上。
旁边的几个年长皇孙暗自咬牙,恨自己慢了一步。
老朱看都没看朱允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朱允炆的头顶,像箭一样射向最后排的朱璟。
朱璟正缩着脖子。
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又扎过来了。
他身子猛地一抖。
赶紧张开嘴,磕磕巴巴地开口。
“孙儿……孙儿也一样……”
“孙儿脑子钝,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心里难受想哭……”
说完,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把脑袋往裤裆里一埋,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表面唯唯诺诺。
心里却已经把老朱骂了个底朝天。
“又来这套。”
“这老头子最喜欢钓鱼执法。”
“太子尸骨未寒,棺材还没封盖呢。这时候问政务该怎么定?”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接话茬,提什么国本、政务,那就是急着抢班夺权。”
“二哥这傻子还搁这儿背课文呢。”
“表演痕迹太重,及格分都拿不到。”
“老头子现在刚死儿子,心里全是不安全感。”
“看谁都像乱臣贼子,巴不得抓个野心勃勃的出头鸟出来砍了祭旗。”
“当年胡惟庸案杀了多少人?这时候出头就是找死。”
“想套我的话?没门。”
“我就死死抱住‘废物’这个人设,看你能把一条咸鱼怎么样。”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地砸进老朱的脑子里。
没有幻听。
没有任何差错。
就是那个跪在最后面,说话磕巴、抖成一团的庶孙!
老朱盯着朱璟的后脑勺。
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拉破的风箱。
这小子。
表面装得像个没用的窝囊废,连话都说不利索。
心里却把这朝堂局势、皇帝心思,像剥洋葱一样扒得一干二净!
甚至连他想借机敲打皇孙的杀机,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废物。
这简直是个成了精的小妖怪!
老朱感觉额头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
他抬起沾着血丝的右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强行把冲到喉咙口的怒火压下去。
不能发作。
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
老朱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殿外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
“外臣统统退下。今日免朝。”
他一挥宽大的袖袍。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几个老太监赶紧跑下去传旨。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奉天殿广场。
偌大的奉天殿前。
只剩下几十个穿着孝服的皇孙。
风更大了,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老朱转过身。
背着手,走到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抖成一团的少年。
目光最后死死锁在那个还在装鹌鹑的身影上。
“皇孙,全都给咱留在奉天殿。”
老朱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咱要一个、一个地亲自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