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机械叶片开合的清脆响声。

在这间逼仄发霉的单身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朱的手指松开黑色的快门键。

她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灰尘的复合木地板上。

膝盖骨磕着硬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把那台重达十斤的单反相机死死抱在胸前。

低下头。

视线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死死钉在机身背面的两英寸液晶屏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砸在屏幕的玻璃上，碎成几瓣水花。

“呜……”

朱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那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在她身上互相碰撞，叮当乱响。

苏宇瘫在塌陷的布艺沙发里。

被刚才那道白花花的闪光灯晃得直揉眼睛。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破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三分钟到了。”

苏宇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大腿肌肉酸痛得直打颤。

他大步走到朱朱面前。

一把揪住她那件卡其色摄影马甲的后领。

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直接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拍完就快滚，别在我这哭丧。”

苏宇拉开生锈的防盗铁门。

连推带搡，把这个疯癫的女摄影师扔进了楼道。

“砰。”

铁门重重关上。

金属锁舌死死咬合，把走廊里的抽泣声彻底隔绝在外。

苏宇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天后。

法国巴黎，大皇宫国际艺术双年展。

展厅最中央、最大的巨型展位上。

没有色彩斑斓的油画，没有前卫抽象的装置艺术。

只挂着一幅高达两米的黑白放印照片。

照片底下的黄铜铭牌上，刻着法文标题：《挣脱》。

照片没有打任何专业柔光。

布满粗糙的颗粒噪点。

画面里的男人瘫坐在破烂的沙发上。

纯棉T恤皱成一团，领口歪斜，下摆还挂着一滴黑乎乎的红油污渍。

他一只手抓着乱糟糟的后脑勺。

眼眶泛红，满脸都是对镜头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疲惫。

就是这组没有任何妆造的素颜抓拍。

彻底点燃了整个欧洲艺术界。

一个留着花白络腮胡的法国知名艺术评论家。

站在巨幅照片前。

摘下金丝眼镜，掏出格纹手帕擦拭眼角的泪水。

双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

“上帝啊。”

他对着随行的录音笔，声音哽咽。

“看这污浊的T恤，这随意的坐姿。”

“这是对现代资本物欲最彻底的蔑视与反叛！”

旁边围着几十个西装革履的全球顶尖收藏家。

媒体的闪光灯闪成一片白昼。

“你们看他的眼睛！”

一个满头银发的女评论家指着画面上苏宇熬夜熬红的眼角。

拐杖重重拄在大理石地面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里面充满了看透红尘的悲悯！”

“他在为我们全人类的贪婪和苦难流泪！”

女评论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个抓头发的动作，分明是在试图扯碎世俗强加给他的神性皇冠！”

“这是神在流血！拍出了挣脱物欲的神性光辉！”

当晚。

巴黎苏富比拍卖行。

这组抓拍照片的底片和唯一冲洗原片，被推上拍卖台。

台下坐满了全球的顶级女富豪和艺术大鳄。

竞价的号码牌像森林里的树叶一样，疯狂举起。

数字一路狂飙，彻底打破了摄影史的估价逻辑。

“三千万美元！第三次！”

拍卖师手里的实木拍卖槌重重落下。

“砰。”

砸在底座上，一锤定音。

掌声雷动，尖叫声掀翻了拍卖行的穹顶。

江城，老城区单身公寓。

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泡面的刺鼻酸辣味。

苏宇盘腿坐在那张塌陷的布艺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个纸桶。

塑料叉子卷起一团冒着热气的面条，刚送到嘴边。

那部碎了角的旧手机平放在大腿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国际新闻频道的特别报道。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我国男子苏宇的抓拍写真，创下当代摄影作品最高拍卖纪录……”

屏幕上切出了那张在巴黎展出的黑白照片。